俯首称臣(8)

2026-07-01

  曹千户深知这位如今的恩宠,低头抱拳回过去,“公子客气。”

  两人又聊了会儿,裴闵无非说些吹捧的场面话,倒是曹千户聊的越来越愉悦,觉着这位新科状元就如传闻中那般言笑生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风静下来,来势汹汹的雨也歇了,残雨从屋檐上嗒滴滴下,反衬得夜色格外安静。

  曹千户打量四下漏风破庙和升起的几簇火,提刀起身说:“庙小人多,今夜柴火定然不够,这雨来势汹汹想必范围也不大,我叫人走远些再去寻些干柴回来。”

  虎魄听他出门,眼眸在破庙四下逡巡,见无人注意,低声问身旁裴闵。

  “公子,这庙宇虽破,窗棱门板还有的是,为何还要去出去寻柴?”

  裴闵指尖捻起狐裘上的稻草,漫不经意地问:“是啊,为什么呢?”

  虎魄想了想,“他想将人支开?准备对我们动手。”

  裴闵将枯草探入火中,火舌瞬间舔成灰烬,余焰掠过如玉指尖,他缓慢缩了回来,不说话,只是轻轻笑。

  虎魄想起今早出城前路过宝月金钩楼,裴闵特意露面示意他们的人退下。

  “公子早就料到了?”

  裴闵侧过脸,唇边带笑,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下,温柔说:“何苦去揣度旁人心思,你只管烤干自己的湿衣服,一切有我呢。”

  虎魄摸了摸额头,她相信裴闵,于是不再做声,低头将火堆挑的更旺些,身上雨水混着冷意一并蒸发。

  门口人声随马蹄消失,虎魄听力过人,少顷说:“番役派去七八成了,还有四个人在守辎重车。”

  又过了会儿。

  她道:“门口没人了,公子……”

  虎魄音色略显紧绷,她什么都不怕,只怕她家公子入戏太深不知道惜命。

  眼前火堆烧裂干柴发出“啪”一声响惊散四周静匿,门外是一片密不透风漆黑的夜。

  混乱脚步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如紧密鼓点撞击耳膜。

  虎魄利落跳起,从腰间抽出两节短棍旋拼一起,持棍横挡在裴闵身后。

  裴闵双手伸在眼前,火光将指缝染红,映入眼中明亮,含笑的语调缓慢从齿缝中吐出。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圣贤书诚不欺我。”

  刺客冲破门窗从四面八方闯进破庙,十几人不约而同挥刀朝火堆旁的二人砍来,明显是早有准备。

  虎魄将棍子格在身前,棍刀相撞发出“锵”一声响。

  她目光压低,马步扎稳,以一挡三往前冲,尽可能将刺客推离裴闵身边,片刻后打成一片。

  碰撞声,喊杀声,刀光棍影被火光映照在观音庙的四壁上跳跃。

  裴闵坐在火堆旁,方才的淡然神色不见,左顾右盼面露惊恐,全然一副不知道往哪躲的慌张模样。

  就在这时,刺客中一人瞅准虎魄空挡挥刀朝裴闵砍来,

  裴闵赶忙向后躲避,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刀光险险擦过耳畔,掠下一缕青丝。

  他又慌又乱,挣扎起身却踩住袍角又重重摔回去,眼见刺客再次砍来。

  裴闵仓皇别过脸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银枪破开裴闵鬓边墨发自身后送出。

  锵一声脆响,钢刀被突出的枪尖挑飞,连人带刀一起撞在后方墙上。

  裴闵神色一空,紧接被人搂腰拎起,熟悉的厚重大手箍住胯骨。

  他在空中转过半圈后一头撞上坚实胸膛,雨夜的冷意夹杂寒气裹挟在金线蟒纹前襟。

  萧律铭稳稳将他托在臂弯,裴闵双脚腾空无处着力,被迫搂住对方脖子。

  枪尖如风扫开围上来的人,狐裘上佩玉撞击发出泠泠脆响……

  龙骧接替虎魄将人踹飞。

  他手里拿的是宽背长刀,招式规整刚猛,一眼便能看出军中训练痕迹。

  门口传来整齐跺地的脚步声,曹千户率番役涌进,制服上紫色暗纹在火光下明灭忽闪,佩刀相碰,带进凌历肃杀的寒意。

  他望向满场刺客,掌心缓缓向下扣。

  “等等。”

  处于交战中心的萧律铭突然调转方向,扬枪拦住即将冲上前的番役。

  虎魄收了棍子退回她家公子身旁,不知道萧律铭突然抽的什么风,竟然反过来护着刺客。

  裴闵见局面稳住,于是从萧律铭怀中下来,整理衣衫。

  “宁安王。”曹千户面对萧律铭虽然俯首行了该有的礼数,但语气上并无多少尊敬,“我等在执行公务,还请您让开。”

  萧律铭横着枪,“看你刚才的意思是想杀了他们?”

  曹千户望向他身后刺客,这群人看见番役后已经被吓破了胆。

  “这群山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抢夺朝廷辎重,按律当杀,我等也是领命行事,宁安王这也要拦?”

  说罢,番役们拥上前,拎着胳膊就要向前往外拖人,山匪们连连磕头,高声呼喊“饶命”。

  琥珀见人经过身边,觉着疑惑,方才场面混乱没有发现,这群山匪身上穿的粗布衣衫上摞满补丁,虽然有佩刀,但刀身坑洼,还是官刀。

  他们不是落草为寇的山匪,更不是朝廷的差役,那他们到底是谁?

  “曹千户。”萧律铭一开口龙骧便抱刀挡在门口拦住去路。

  萧律铭倏地一笑,说:“皇兄前日在京郊指了块地,让我为皇室修个马场,工部那边给的人手不够,既然这群人横竖都得死,不如先借给我用用如何?”

  曹千户公事公办地,“这伙贼人在京郊流窜,抢夺番役,交给宁安王处置,恐怕不合规矩。”

  萧律铭眉头下压,心知若今夜没法将人带走,明日必定连个活口都没有了。

  “朝廷拨了三百万两白银给高思寅剿匪,他还让匪患闹到了京郊,本王回去后必当参他一本。”

  虽说东厂跟皇城司同属一家,但曹千户却不听他的威胁,拱手道:“您请自便。”

  高思寅是高文征门下最得意的学生,弹劾他的奏疏每个月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陛下的案上成摞刮过,言官说话都没有用,更何况是没有实职的宁安王。

  萧律铭知道自己在金梁城内毫无份量,但还是忍不住尝试一二,果真是自取其辱,他略作沉思后将主意打到了裴闵身上,只得求这朝堂新贵。

  他轻轻拽了拽裴闵衣角,待对方抬眸时低头望去,目光中恳求的意思十分直白。

  裴闵克制着眉梢没有挑起——若在当年,萧律铭狷狂肆意,又怎会露出如此低三下四的眼神。

  他想看萧律铭能做到什么地步,因而没有立即答应,只是平和微笑。

  萧律铭知道对方因为抢亲的事情心有龃龉,故意吊着自己,但南塘裴氏的秦夫人一心向佛,裴闵如今待价而沽,怎能刚入金梁就让这么多人因他丧命,太张扬了。

  “夫人。”萧律铭抱枪拱手,故意道:“怀宁这厢有礼了。”

  裴闵眉梢轻微一跳,脸上笑意也淡了,不知道明明有那么多句话可说他为什么非得作死。

  裴闵转过身,无视了这句调侃,背对着萧律铭朝曹千户拱手,温声说:“祖母在世时,常以本生故事教导我们行善,虫蚁都不肯枉杀。如今辎重还在,我也无恙,这群人罪不至死,日后若能辛劳体肤赎罪,也是功德一件。”

  曹千户猜到裴闵会开口求情,这群人手中并无指向东厂的实证,杀与不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之所以拒绝萧律铭,除了想为对方添堵外也是为了顺水推舟送裴闵这人情,当即换了颜色,俯首说:“公子心善,但听公子吩咐。”

  萧律铭看透他内心的算计,官场中人贯会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知道自己当了别人讨好裴闵的垫脚石,银枪抛给门口龙骧,扬声道:“点人。”

 

 

第5章 定情信物

  龙骧拿着萧律铭的腰牌从番役手中接了这批流寇,统共一十八人,都是健硕的男丁。

  “公子。”曹千户说:“我带人去周围看看,以防还有逃脱的山匪流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