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铭扫过马车后跟着的几个侍卫和押送辎重的箱子——户部的箱子,东厂番子押送。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刚回来,怎会知当下谁是朝堂新贵。”
祝宥说:“你昨儿个可还把人抓去殿前求陛下赐婚。挨了二十板子,屁股不疼了?”
早闻宫里行庭仗的人都有手艺,看眼色行事,看萧律铭如今这活蹦乱跳的模样,料想昨日那顿板子连油皮都没擦破。
“原来是他。”萧律铭视线追随着马车,轻声道:“内子真是深得崔阁老和高太傅的厚爱。”
“萧怀宁。”
昨日他榜下捉婿又请旨赐婚的荒唐事早就满城传遍,祝宥有心提醒。
“我知道你求娶裴闵是为了坏高文征的好事,但老师也想要他。陛下打了你将此事揭过是为你好,不然昨夜裴氏仰慕者就已经将你堵在王府门口生吃了。你日后若还想多吃两杯好酒,就别再作这样的死了。”
萧律铭昨日挨打理由是“行事荒诞”,可君无戏言,这婚约萧文帝没法说不作数,只得各方规劝惩戒叫他自己别提。
可这正是萧律铭要的,裴闵这身份正是自己万里挑一要找的人,怎肯罢手。
他轻提衣摆坐下,侧脸俯瞰下方马车说:“幽兰名士,君子无双,若是作死能死在他身上,也未尝不可。”
“你真是昏了头了。”祝宥跟他一起睥向窗下,冷淡说:“你要破局,用他是下下策。”
“南塘裴氏乃天下读书人之首,千万举子悠悠众口系于文章,可比刀枪剑戟。两党之争僵持已久,状元之位一直是内部子弟轮番坐,此次裴闵高中进士头甲,除自身才华外,也是恩师和高文征的双方示好。”
“高文征想染指内阁已久,苦于没有人选多年。裴闵是最最合适的人,这人于他,就好是苍蝇见着了血。他不会放弃,老师也不会让他得逞。”
朝堂之内两党僵持已久,裴闵和他身后的南塘裴氏是唯一能够打破僵局的新势力,是双方期待已久的变故。
裴闵入金梁,说是炙手可热都轻了。
这样的人,怎会放任萧律铭胡乱抓个由头就抢进府。
祝宥看着萧律铭轻笑的侧脸,这次回来,他明显觉察到对方心性变了。
分别十年,他不敢再说了解,二人昔日同窗之谊如今在这纷繁朝堂局势中也不知道还剩下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菜和羊肉都凉了,再没有吃的兴致。
“你不愿亲近恩师,我不逼你,日久诚心自现。但别坏老师的谋划,我是为了你好。求娶裴闵,是在打天下读书人的脸,到时口诛笔伐,谁也帮不了你。”
萧律铭没有回答,如今的朝堂已不是当年,辋川一族覆灭后他谁都不信,只是听这几句话,觉着祝宥对他还算有几分情谊真心。
“我心里有数。”
马车在长街上缓慢行过,蹄声哒哒,路过宝月金钩楼时,门口花娘避让之余,纷纷低头行礼以示尊重。
裴闵从帘后露出手,纤长五指犹如昙花次第绽开,他撩开帘子,轻轻抬眸觑向斜上方。
这一眼,不偏不倚正对上萧律铭。
萧律铭眉梢一挑,心说这也太巧了,巧的像是真有那么回事儿一样。
他起身举杯,当着满金梁举子的面,敬了杯酒。
裴闵身着雪白孝服,衬得长睫眼眸漆黑,面容愈发白皙憔悴。
他垂眸朝萧律铭轻轻点头,后又隐入车内重新垂下帘子。
“看见了吗。”萧律铭回头对祝宥说,“他刚才看了我,这么多人,他只看了我。千万人夹道送别,他只看了我。”
祝宥哂笑一声,白了他眼,“巧合罢了。”
“这不是什么巧合,他念着我呢。”萧律铭坐在窗台,目光追随至城门口,想起方才裴闵那我见犹怜憔悴之姿,想起自己虎口箍住时对方柔软摇晃的细腰。
“心似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祝宥:“……”
马车刚驶出城门雨就落了下来,豆大雨滴击在地上,水渍有碗口大。
转眼间噼里啪啦声交织在一起,溅起满地尘土,滂沱大雨紧接而至,转瞬间天地就被水幕罩住。
领头的千户抬手让队伍停住,从箱子里拿出蓑衣遮盖辎重箱。
裴闵的车停在原地,车夫偏头接过马车里递出来的一顶斗笠。
大雨隔绝了周遭,她说:“公子,萧怀宁今日去了宝月楼和祝宥见面,还叫了茗烟姑娘相陪,具体谈的什么晚些才能传来。”
车内传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
车夫又道:“此人行事孟浪,始乱终弃,是个变数,要不要让我们的人把他给……”
“虎魄。”裴闵嗓音从帘后传来,温润中略显无奈。
“叫你平日读书别偷懒,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
虎魄:“嗯。”
帘后传来细微的翻动书页声,沉默须臾,裴闵又道:“此人确实是个变数,突然卷进来,我都不知道要他怎么死。”
他心里有个账本,给每位身在金梁的故人都安排好了死期,唯独萧律铭刚刚归来,还没来得及。
“先不用管他,如今大宗萧氏的国运和族运都在他一人身上,高文征比我们更想要他的命。就算他扬言娶我,也得有本事活到来年三月才行。”
车队再次开始行进,虎魄将斗笠戴好,驱马驾车,应声道:“是。”
第4章 英雄救美
狂风骤起,天边划过闪电亮如白昼,天地在磅礴大雨中颠倒,马困在原地,淋着冷雨直喷鼻。
雨滴连成线顺蓑衣滚下,领头的千户见路走不下去,派人先去探路。
半晌后番役回报说前方有间观音庙。
这间观音庙已经破的不能再破,横梁断裂斜挂四下漏风,暴雨顺着窟窿冲下,在地上留下大大小小水洼。
番役入庙后四散开来,铁头靴整齐跺地,火光驱散黑暗,雷霆似的将破庙照亮。
庙里的老鼠被惊出逃窜,寒光闪过就身首异处。
曹千户面无表情用指腹擦过血迹,比着刀收鞘,这个空档老鼠的尸体和血迹都被清理干净。
他提刀转了圈,确定连只苍蝇都没有才出去请裴闵下车。
裴闵身上裹了件毛领狐裘,手帕掩唇只露出上半张憔悴的脸,他眼尾泛红,眸中带着水渍。
虎魄一只手托住他发抖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撑伞,倾斜的伞面滑下雨注落在肩头,洇开后又迅速游向后背。
裴闵颤着指尖将伞扶正,虎魄不从,坚持将他遮的严实。
两人就这样搀扶着走进破庙之中。
曹千户已经点好了取暖火堆,旁边蒲团被烤的暖烘烘的。
裴闵坐下,他和虎魄一左一右守在旁边,见火不够旺,又叫人过来添柴。
“走时天气还好,没曾想刚一出城就变了天,先行已让人探路,若有驿馆就煮上祛风寒的饮子候着。”
裴闵拿下掩嘴帕子露出惨白的脸,虚虚点头说:“有劳千户了。”
他本就生的好看,如此病态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曹千户舔了下干涩唇,下意识避开目光,从烤热的水袋中倒出杯冒热气的水递过去,“公子先将就饮些热水吧。”
裴闵接过道谢,他没有喝,只是将杯子捧在掌心暖手。
曹千户在他身侧坐下,撩起衣摆拧水,绣春刀抵在膝头。
“出行前高太傅特意吩咐,公子自小感染寒症不能受凉,如今公子发病,倒叫我心中难安,回去也不知该怎么跟太傅交待。”
虎魄眼皮动了下,瞥了眼曹千户后继续不动声色烧火——他家公子体弱,寒疾自小就有,每到天凉时总得发作。
但这不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是不是高文征发现了什么端倪?
“千户哪里的话。”裴闵闻言轻轻笑了,敛袖行礼,承情地说:“这一路多亏千户照拂,回去后还要劳烦您代我向高太傅转达,谢过他老人家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