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6)

2026-07-01

  这些都不是能拿的上明面上来说的,祝宥只是苦笑了下,并未搭腔。

  柳茗烟坐在鼓凳上开始调试琵琶,指尖插入弦中,信手拨弹就是一段悦耳旋音。

  萧律铭是行家,听音就知道这琵琶不凡,这才发觉对方手中的竟是李后主的“烧槽琵琶”。

  暗说这宝月金钩楼真是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柳茗烟调好琵琶后开始弹奏,声色徐徐而起,又由缓转急。

  萧律铭指尖随音律击打节拍,不自觉闭眼,心道不愧是花魁,以色侍人终是下承,一个青楼女子琴音中却有战场上铮铮的金戈铁马之势,难得。

  祝宥见他一脸享受露出点满意地笑,觉着今儿个这钱花的值了,过了一会儿,他倾身凑近萧律铭耳边,趁机说:“茗烟姑娘虽在宝月金钩楼挂牌,但从未接过客,还是干净的,你若喜欢,今夜叫她来伺候你。”

  萧律铭睁眼觑他,手下拍子也在此时止住,他狡黠一笑,倒了杯酒润喉,“想对我用美人计啊,我可不吃这一套。”

  “你瞧你。”祝宥道:“我可听说了,湟川十年,你身边别说侍妾,连条母狗都没有。整日跟军营里大老爷打交道,你昨日在殿前的胡言乱语也都传开,你该不会真的是……”

  萧律铭一歪头,混账地笑,“是又如何呢?”

  大宗民风开放,好男风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虽不至于娶妻纳妾,但许多世家贵族府里还专门豢养了满足谷道之欲的“禁脔”,遇见好的互做赠送交换,此为流行。

  祝宥虽没有这癖好,但不排斥,略作思索道:“那我给你叫个小倌来?”

  萧律铭挥手驱开他,“青天白日,没有兴致。”

  祝宥虽然退后却依旧不依不挠,“那晚上?”

  萧律铭:“再说吧。”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再一次被敲响,原来是丫鬟们进来上菜.

  打头的是道炙羊肉,后边还有时令菜蔬,桌上佐酒的点心冷碟被撤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热菜。

  丫鬟们紧中有序上完菜又徐徐退下,全程低眉顺眼不敢直视贵客。

  雅间的门被再次关上,萧律铭回忆方才进门的丫头们各个容貌出挑,能收罗起这么多美人又教导经营至如今地步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回来前他师父曾提醒,宝月金钩楼背后的人所图不小,叫他留心。

  他今日来看这楼中的丫鬟花魁,虽表面附庸风雅和平常的青楼没什么不同,但容貌过于拔尖了些,规矩也是滴水不漏。

  盘中的肉依旧在滋滋作响,香气中还冒着热油,祝宥丝毫不察他心中盘算,拾起筷子指说:“快趁热尝尝这肉。”

  萧律铭觑了眼装肉用的银盘,像是工造局的手艺,他夹了块放进嘴里,道声“不错”。

  祝宥也夹了两筷子肉,又吃了些菜,倒杯酒水漱口,“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萧律铭说:“给皇兄办点闲散差事,享受享受这金梁城的温柔富贵乡。”

  祝宥听他说的不是实话,抬眼望向萧律铭,心念微动放下酒杯,侧目给柳茗烟递了个眼色。

  琵琶声戛然而止,柳茗烟指尖笼住琴弦,丫鬟拿来披风披上,二人走到面前,再次欠身行过礼后抱着琵琶出去了。

  雅间的门打开又关上,房间内就只剩下二人,楼下繁华喧闹声隐隐从敞开的窗户传来。

  萧律铭大口吃菜,问:“怎么不继续弹了,你这十两黄金白花了。”

  祝宥掏出帕子擦擦嘴,手肘搭桌沿要跟他聊正经事,开门见山说:“你不在的这些年,高太傅拉拢朝臣,权掌司礼监,手握东厂,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怎么会。”萧律铭打断他话,依旧是那股笑意,“祝学士,有你老师在,他顶多在皇城内做个‘内相’,又怎会是万人之上。”

  祝宥的恩师乃是内阁首辅崔元箴,当时的另一位大儒,满朝文官无不看他的脸色行事。

  大宗无相位,高文征和崔元箴一个把内一个把外,旁人私底下戏称他俩为“内相”和“外相”。

  文帝登基时,皇权便等同虚设,不过是这两大势力角逐斗法的支点罢了。

  祝宥假装没听出话中揶揄,想着此行目的,继续说:“月前,高文征下朝时摔了一跤,至此就开始隔三差五以各种理由进谏召你回来。”

  他深知萧律铭跟高文征之间的旧怨纠缠,四下无人,索性将话摊开了说明白。

  “怀宁,陛下自登基起便重病缠身,日后怕难有子嗣。当年兵变,皇族血脉凋零,如今萧氏正统只剩陛下跟你。此次回京路上你几次遇袭,想必不是什么山匪流寇,如若高文征没有谋反之心,何故要对你动手,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内相’,他要的是改朝换代。”

  萧律铭眼眸轻垂,唇角笑意尤在,提着壶望着酒水潺潺流进杯中,芬芳氤氲散开……

  “你以为改朝换代就就真的那么容易,自古以来没有阉人称帝的道理。”

  祝宥看着他又给自己倒满酒杯,倾身道:“你别傻了,如今他把持宫闱,皇城守卫禁军归了东厂。老师能在朝堂上阻止他一手遮天,但宫墙之内陛下安危干系如履薄冰。你进金梁再跟我们生疏,大宗萧氏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人为刀俎,你怎么办?”

  萧律铭端自己的杯子敬去,对于祝宥方才的话充耳不闻,只是道:“你瞧我这记性,这么大的事情都忘了。前日崔相在朝堂上为我力辩守住兵符,萧怀宁还未谢过,劳你转达,我如今这处境,正如你所说,就不亲自登门为他招祸了。”

  这拒绝的意思要多清楚有多清楚,祝宥难以置信张大眼皮,他原以为拉拢萧律铭是件容易事儿,毕竟对方别无选择。

  没成想会被这么干脆的拒绝。

  祝宥一把握住萧律铭敬酒的手。

  “萧怀宁,如今你只身被困金梁,你的兵你的马你的心腹都在千里之外,纵然手握虎符,调动的消息也传不出去。你不跟老师亲近,是要怎么办?高文征不留你,除了老师谁还能护得住你。”

  这话傲慢,但是实话。

  萧律铭放下酒杯,抬眸视线和他相碰,淡声问:“我今日求你老师庇护,他日手中兵符就要为你老师所用?”

  祝宥眼皮猛地一跳,失声问:“你不相信老师?”

  萧律铭抬眸静静看他,淡声说:“那是你的恩师不是我的,倘若我的恩师还在,我的恩师还在……”

  如若辋川一族还在,出则为将入则相,大宗又怎么陷入今日这乱局。

  听闻他提起恩师,祝宥神情复杂不敢接他目光,缓慢收回半空中僵持的手,一点点坐了回去。

  室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一时针落可闻,窗外隐约人声反衬得此处更加安静,徘徊于两人间的空气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楼下倏地传来一声尖叫:“来了!”

  一阵嘈杂骚乱传来,声音如潮水般冲上楼来。

  心思各异的二人被惊醒,不约而同望向窗外。

  长街两侧的酒楼茶馆在他们聊天间隙已经都坐满了人,这些人头戴高方巾,身着宽博衫,一身白服,更有甚者鬓边别朵白花。

  街上五步一番役,腰间佩刀井然有序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系数被拨到身后。

  萧律铭跟随众人目光一起往长街尽头看去。

  少倾,一辆藏蓝色顶的马车从大道缓缓驶来,檐上挂着白绦随风飘动。

  萧律铭一眼就注意到驾车的马夫下盘功夫极好,虎背蜂腰螳螂腿,是个行军打仗不可多得的人才。

  马车途径茶楼酒坊,坐着的人纷纷起身举杯敬酒。

  萧律铭望着这不知道是送行还是送殡的场面,倚靠窗框开玩笑似得打破阒然气氛。

  “天下举子举杯送行,这排场……你老师过身没告诉你?”

  天下文道分南北,南指南塘裴氏裴士桓,北指的便是兰陵崔氏崔元箴。

  祝宥用眼角觑他,想起这人昨日在御前的荒唐事,冷笑道:“你不知道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