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5)

2026-07-01

  他收敛笑意,目光投向裴闵时,转瞬便有了几分悲色与怜惜。

  “南塘裴公夫人秦氏于昨夜升仙,陛下特赐下六棺六椁厚葬,裴公子节哀。”

  萧律铭眼皮微张——按大宗律例,官员亲眷遇丧,须得回乡守孝一年。

  也就是说,裴闵在吏部的文牒被暂且搁下,他要回南塘,一年后才能回来。

  萧律铭心下顿沉,心道这也太不是时候了。

  “皇兄。”他反应迅速,再次重重叩头,“臣弟非卿不娶,愿等元濯归来,请皇兄成全。”

  萧文帝:“你——”

  就在两人再次僵持时,长喜尖着嗓子从萧文帝身边冲下去,惊呼,“裴公子!”

  裴闵惊闻噩耗,神情恍惚撞倒了殿旁压毯子的香炉,袖子被燎烧了一角,长喜跑过去慌慌张张用手扑灭他袖口火焰。

  萧文帝起身做搀扶状,但站在原地没有走下去,轻轻叹口气。

  “裴卿,节哀。”

  索性没有受伤长喜仔细搀扶着混沌的人起来,又招呼旁边小太监拿衣裳来,要带他去值房换。

  裴闵被长喜扶着,絮絮叨叨的宽慰话从耳朵中进去又出来,半晌后回神,视线落在两人相碰的胳膊上,他缓慢抽回,婉拒对方换衣服的好意,再顾不上萧律铭,忍着悲痛和萧文帝告退——他要回下榻的地方收拾东西准备回乡。

  萧律铭看着他摇晃离开,舔了下唇,知道此情此景下不好再继续说什么,真的太不是时候了。

  若非他抢裴闵的亲是临时起意,都要怀疑这秦老夫人过身是高文征安排好的。

  裴闵走时高文征也说要退下,于是主动提出陪他出宫,一路宽慰,裴闵神情淡淡,眸中悲色难抑。

  两人走到宫门口,高文征那十六抬的轿辇已经等着了,远远看去,就像是座让人抬乘的房子,高文征邀他同乘,裴闵以不顺路为由婉拒好意,拱手告辞。

  高文征也不勉强,他住的地方就在皇城边上,整个金梁城中与他顺路的人并不多,再次安慰一番拍了拍他手,邀裴闵回来后去他府中做客。

  裴闵接下这的示好,目送华丽轿辇晃晃悠悠沿着宫墙往前走——那是长明街的方向,地皮比黄金都贵,高文征在那有座四进院子,价值五百多万两银子。

  “公子。”

  虎魄从暗巷走出,锋利的目光扫过裴闵湿润眼角,又随他盯向远处。

  “我都知道了。”

  裴闵掏出手帕,轻拭过眼角后低头揩拭方才被高文征拉过的手,脸上哀伤和悲痛也随之变淡。

  “我交代你去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虎魄低下头沉沉道:“都按公子的吩咐安排好了。”

  裴闵向前走,过桥时将帕子扔进了护城河,虎魄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护城河外的桥接着长街,他们上街后没多久就看见虹楼上有孩童放纸鸢,棕黑色的翼鲜红的喙,是一只搏鹰。

  裴闵视线随那抹鲜红往上飘,轻声道:“一别京畿十载,此次归来也没给高太傅带什么体己礼物,是我失礼。就取一颗他最得意学生的项上人头,聊表心意吧。”

  “公子。”沉默须臾,虎魄说:“您应该听冷先生的,变换下容貌,这几日暗地里打听您的人越来越多。”

  “不需要。”裴闵望着一览无余的前方,说:“三千亡魂为我名,我的姓、我的皮、我的骨亦如当年分毫未变,我就是要我的故人们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将他们一个、一个、一个、都杀了。”

 

 

第3章 他念着我呢

  第二日,昔日同窗如今的内阁大学士祝宥请萧律铭吃酒,席面定在了帝都最繁华的宝月金钩楼。

  这宝月金钩楼本是前朝皇族产业,初始建立是为内廷教导乐伶舞女,前朝覆灭后大宗皇族取缔了此处,这栋楼被江南商贾冷月笙买下,建成了金梁城最辉煌的青楼。

  如今东西两条街上兴起的勾栏瓦舍,都是以它为中心开的,但没有一个能与它的风头比肩,因为这里有不仅解语花,也有绕指柔,从诗词歌赋到古今史论,这里的姑娘和小倌都能谈起并且提出独到见解……无论你是风光正盛还是颓唐落魄,皆能从此获得慰藉,找到心灵上的知己。

  大宗朝堂开明,对官员出入勾栏楚馆并无限制,文人骚客无一不以在宝月金钩楼留名为荣,

  祝宥订了二楼最好的雅间,这里常有官员聚会谈事,因而私密性很好,布置上也讲究高雅,进门墙上挂了副米大家的真迹。

  萧律铭进门后就站在面前看,祝宥招呼他过去坐,“你要喜欢,一会儿叫人摘了给你送到府上。”

  萧律铭转过身,“瞧瞧,内阁首辅的得意弟子就是阔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宝月金钩楼是你开的。”

  “我可没这本事。”祝宥脱了鞋,在席子上坐下拿起酒壶倒酒。

  “你尝尝。”他为萧律铭斟满酒杯,“这是我家陈年的状元红,特意拿来配你这凯旋的将军。”

  萧律铭也走过去坐下,枣木小几设在窗边台上,他朝窗外瞥了眼,此处楼高,街道巷陌繁华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跟祝宥碰了下,仰头干了。

  “干喝酒没意思。”一杯酒下肚,祝宥啧了下唇说:“你在湟川受了这么多年苦,如今回来了,我带你好好玩玩。”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祝宥满面得意地拍了拍手。

  们被从外边打开,花魁柳茗烟披着件翠色湖丝披风进来,身后跟着为她抱琴的丫鬟。

  柳茗烟没有穿鞋,玉足白皙,指腹透光处又显粉嫩,指甲染成了明艳的豆蔻色,莲步轻挪走到两人身边,掀起阵淡淡香风,欠身道安。

  萧律铭轻笑一声,知道祝宥说的“好好玩玩”是指什么了,指间夹着酒杯漫不经意地一来一回倒着。

  “听说宝月金钩楼花魁的席面已经排到两个月后,祝兄真是好大的面子。”

  祝宥哈哈笑,点他道:“真不愧是你萧怀宁,这才刚回来,家仆都没认全,倒是对茗烟姑娘的席面这么了解,玩的门路倒一点没落下啊。”

  萧律铭轻挑扬眉,不置可否。

  他打听这些,自然有他打听这些的道理,但没必要解释给祝宥听。

  祝宥说:“茗烟姑娘今儿个出现在这可不是因为我,人家啊,是专门为了你。”

  丫鬟放下琵琶过来为柳茗烟解下披风,露出里边鹅黄色罗裙,薄纱透出手臂上凝脂似得皮肤,朦朦胧胧。

  柳茗烟踱步过来,端起酒壶为萧律铭斟满,葱根似得手指柔弱无骨,捧着奉到唇边。

  美人盛情却之不恭,萧律铭就着对方的手仰头将酒杯喝空。

  柳茗烟见他喉结滚动,一手持酒杯另一只手就要去摸,腰肢同时顺势向下靠。

  萧律铭伸手托住对方腰,低下头,喉结掩藏在衣领中。

  他佻达地笑,咬住白瓷杯沿从柳茗烟手中接过,转头吐在地上,酒杯在地毯上滚了一圈。

  正当祝宥和柳茗烟都摸不清楚什么意思时,萧律铭说:“早闻茗烟姑娘琵琶一绝,可会弹《破阵曲》?”

  柳茗烟碰上他的目光,看出这宁安王笑中掩藏狠戾,并非发自真心。

  她低了低头,借由纤指扫过鬓角的动作抚平内心不适,微笑回:“奴家只是略懂,不敢在宁安王面前卖弄。”

  祝宥趁机拍马,“整个大宗,谁有你战场琵琶弹得好。”

  萧律铭扶着柳茗烟腰的手用力,将人推向前自己倚靠窗台。

  “你且弹来,弹得好,祝学士赏你黄金十两。”

  祝宥笑嚷,“你听曲凭什么要我赏十两黄金,我一年俸禄都没这么多钱。”

  萧律铭重新取了只杯子给自己满上,和他隔空相碰,“你要指着这点俸禄过活,怎定的起花魁的席面。”

  他虽离开多年,但对金梁城内的规矩还是了解的,下级孝敬上级,门生孝敬老师,官场中稍一动弹就是银子,祝宥出身金梁祝氏,又是崔阁老得意学生,平日里自然多得是“子孙”来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