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您看这份名录行吗?”
高文征明白他在示好,面色稍缓,目光先是落在折子上,又扫过垂立下方之人,面无表情说:“礼部的差事做的是越来越好了。”
礼部尚书拱手不言。
十年前金梁城兵变,高文征于危难中辅佐文帝登基。此后每次内阁拟了票呈到御前,皇上都得同太傅一起商讨决断。
前几日高太傅摔了一跤没能上值,陛下更是不顾规矩将折子离宫送到他府上,引得言官议论纷纷。
高文征一目十行扫过,拇指缓慢转动手上翡翠念珠发出细微碰撞。
“裴士桓虽在朝无一官半职,可天下读书人都尊称他一句先生,今又有嫡孙入仕登科,拜天子门下,臣以为这礼太轻。”
萧文帝笑着附和:“太傅说的是,朕也觉着少了,要不再追加珍珠十斛,锦缎三千……”
“倒也不必如此。”
念珠声在寂静御书房中戛然而止,高文征打断他的话,
“读书人皆是清流,珠玉锦缎皆为阿堵之物,入不了眼更入不了心,陛下不如赐他一个体面。”
萧文帝问:“如何体面?”
高文征道:“不如赐下厚葬之礼,就按六棺六椁。”
萧文帝瞳孔微张,愣住了。
礼部尚书赶忙后退半步,深深拜下去。
“陛下三思。君王国丧,八棺八椁,这六棺六椁是微皇室宗亲或有大功绩朝臣准备,别说是裴夫人,就算是裴士桓都不足以受此隆恩。”
大宗开朝以来,还从未有过臣子享此丧仪。放眼如今朝堂,能够用此厚葬的只有文帝一母同生的弟弟宁安王。
高文征此举,无疑是在打他的脸,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今早的不快挟私报复。
高文征不跟礼部尚书辩驳,说完闭目养神,再次捻动手里佛珠,等待着萧文帝自己决定。
文帝垂下眼,长睫的阴影投在病态眼睑上,他沉默半晌,才说:“听太傅的,传内阁拟旨吧。”
“陛下——”礼部尚书还要进言,就在这时,一阵清凉风钻进来,驱散房中暖热。
长喜再次掀帘进门,瞄过高文征,但后者正闭着眼并没有察觉到这目光,他低垂眼眸,尖声尖气通传。
“陛下,宁安王扛了人来,说要回旨。”
这个“扛”字用的十分巧妙,礼部尚书的注意力被引过去,原本要说的话就这样被打断。
萧文帝想起今早给萧律铭那道“自行择娶”的旨意,赶忙道:“宣。”
长喜退出去,片刻后萧律铭扯着裴闵胳膊打帘进门,他走上前,甩开衣摆扑通跪地,行了个大礼。
“皇兄。”
裴闵跟着跪下,他尚不是官身,没有资格直面圣颜,低垂眉目,恭恭敬敬行了个朝礼。
“学生裴元濯参见陛下。”
他跪在那里,身子单薄挺拔,如昆山玉笔。
萧文帝目光字两人间扫过,有些拿不准眼下情况,只好先望向萧律铭说:“又不是在前朝殿上,怀宁怎行如此大的礼。”
“裴卿。”他又转向裴闵,“算时辰正是你的好时候,怎么也过来了?快起。”
长喜臂弯上搭着拂尘,亲自过去搀裴闵。
裴闵并没有搭他的手,依旧跪着,不等长喜揣摩他什么意思,就见裴闵抬手持礼,朗声道:“学生请陛下主持公道。”
说完,重重叩头,墨发随两肩滑落,如瀑布泻地。
这一跪,没有起来。
萧文帝眼皮轻跳,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萧律铭挺直腰背,向前膝行两步,满面笑意说:“今早陛下许我在金梁城寻美人成婚,我刚出宫门就遇上这榜下捉婿的佳事,早闻裴公子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臣弟已遵旨择好了命定之人,愿此生不负,特来回禀,求陛下赐婚。”
他的音调越说越高,说完,也是重重磕了个头。
书房内一时间针落可闻,礼部尚书不自觉张开嘴巴,浑然不管额头上淌下的热汗,高文征沉默过后发出一声嗤笑。
萧文帝目光紧紧锁在萧律铭身上,鼻翼翕张,胸口的起伏随时间推移愈发剧烈,不知过了多久,他抓起桌上茶盏摔下去,瓷片迸射四溅,茶汤洒了一地,
萧文帝倾身怒骂,“荒唐!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句骂完,他后气不足地扶着桌案咳嗽,长喜赶忙端了梨汤奉上去。
萧文帝也不着急用,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咳嗽,冷眼斜睥下方萧律铭,指着裴闵道:“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是谁吗?!”
“积文道数百年传承才出一个南塘裴氏,千万举子尽春闱才得一个裴闵,你怎敢要他做妻,你怎么不说要把天捅个窟窿!”
萧律铭任由萧文帝的怒气降在身上,低头闷声受着,发冠被砸歪了也不整。
早在他动手之际,就料到会有这样一遭,可若非如此,又怎能破局。
不破不立,兵行险招。
萧文帝扶着桌沿缓慢坐下,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骂:“更何况,古往今来男婚女嫁才是正途,你娶个男人回去,如何繁衍我萧氏皇族,将来无一儿半女,死后又怎么有连绵去见萧氏祖宗!”
萧律铭依旧不答,半晌后才掀开眼皮偷瞥,见萧文帝喝下两口梨汤,这才说:“实不相瞒,臣弟自小便喜男子,喜这龙阳之事,只是怕损皇家颜面,所以只敢偷偷摸摸去逛男风馆之流,对于娶妻纳妾之事不敢奢望,因而一再拖延。”
他微微直起腰,“皇兄今早说叫我自行择娶,又没说男女,君无戏言呐,臣弟喜不自胜。”
他侧脸望向裴闵,“裴公子君子如兰,臣弟在湟川时就听说过其名声,心向往之,今日臣弟打马南桥,恰逢榜下捉婿这等妙事,恰巧他在,又恰好是我拔得头筹。”
萧律铭使劲一拍大腿,“这正说明我俩缘分匪浅,正所谓心有灵犀无需论,三生石上旧精魂啊……”
裴闵知如今这身份和这幅皮囊在外引得狂蜂浪蝶,但第一次有人跑到眼前“口吐莲花”,还吐得毫无诚意。
他缓慢转过头,冷淡剐了萧律铭眼。
“你——”
眼见萧律铭不知悔改,萧文帝环顾桌上,除了香炉就是镇纸,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最后抓起琥珀镇纸砸过去。
“休要再提!”
他只道不提,却无法收回圣旨,天子威仪,最忌朝令夕改。
高文征见萧文帝没了应对,知道他对于这唯一的弟弟还是爱惜,睨向萧律铭,冷笑说:“裴公子二十二岁便进士及第,是我大宗朝堂最年轻的状元,前途无量,宁安王坚持抢人入府,与毁人何异。”
“你也曾在国子监聆听教化,如今却要败坏读书人,你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辋川逆贼辜负皇恩,果真是将你教坏了。”
萧律铭听他骂着自己又骂先生,“逆贼”二字尤其刺耳,眼角骤然眯起又松开,脸上笑意收敛。
“高太傅,若我的先生还在,如今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你了。”
高文征与他对视,眸中带着逗弄的戏谑,微微俯身,字字句句缓慢说:“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我。”
他的先生依旧是逆贼,他依旧要跪在堂下。
萧律铭心说来日方长,他克制着,一点点松开垂在身侧的拳头,掌心中已经热出了黏腻的汗,他用拇指缓慢擦拭。
逞口舌之利没什么意思,死去的人又不能说活过来,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将话题重新转回。
“榜下捉妻,三茶六礼,此皆求娶正途,我有圣旨在手,何来侮辱之说,我倾慕裴公子已久,除非六月飞雪,黄河倒挂,除非我死,否则,我心向元濯,无药可医。”
裴闵:“……”
心说如此背德妄言,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你呢。
“三茶六礼?”高文征笑容更甚,“即便有陛下旨意,你这茶礼,怕是也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