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3)

2026-07-01

  他舔了下干涩的唇,稍稍挪动妄图拉开距离,谁知下一瞬就被一只大手摁住胯骨,说是摁,却没用多少力气,半摁半扶的覆在侧腰之上。

  裴闵:“……”

  这混账东西。

  萧律铭的嗓音经腹腔传出,带着戏谑磁性。

  “南塘裴家的公子如此刚烈,只是被抢了亲就得跳马,不要命了?”

  裴闵迟缓转过头,迎着正午阳光,对上熠熠眸光,这人金冠高束,依旧意气风发……

  他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脸颊,心说是的,十年了,他早已认不出自己。

  想到这里,裴闵不动声色出了口气,随着这口气,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重新套上那套被无数人追捧的君子皮囊,他勉强腾出一只手扶正翅帽。

  “宁安王说笑了。”他觑着两侧一闪而过的景致,从容说:“只是照我朝律例,当街纵马,杖责五十。”

  “原来你担心这个。”

  萧律铭轻笑,倾身贴近他的耳朵,气息喷拂在脖颈滚烫,语气轻佻又狎昵。

  “放心,罚不到你身上,有我呢。”

  马背之上,裴闵避无可避,热度顺着烧到脸上,他蹙眉,不自在别过头。

  他的脖颈就这样毫无防备抻开暴露在眼下,像是染了霞色的玉藕。

  萧律铭眼角稍稍眯起,如羽毛拂过心头,泛起细细痒。

  但他并不想放纵去挠,收敛心神,平视前方策马,“你怎知我是宁安王?”

  他十四岁就去了湟川戍边,十载未归,此次奉旨回京述职,前日才抵金梁。

  十年风雪虽不至于面目全非,但也鲜剩当年痕迹。

  别说新科状元,就算旧相识,多数都已认不出他,就如方才的绿衣郎,他们以前见过,可对方却没有对他行该有的礼。

  裴闵松开他的手臂抓了把雪白马鬃,油亮马眸鬃自指缝划过,话中含笑说:“我不认得王爷,但认得踏雪。”

  “百战百胜,斗霜踏雪,名马踏雪是宁安王从北鞣敌军的王帐中抢来的,大宗子民自当人人熟知并引以为傲。”

  这是一句马屁,萧律铭听出来了。

  他哂笑出声,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转了话题说:“今早陛下召我觐见,说要给我赐婚,我说我骑最好的马,就要娶最美的妻。”

  裴闵眉头极轻蹙了下又快速松开,不明白萧律铭为什么跟他这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聊这些,沉默了瞬,中规中矩回:“宁安王乃大宗战神,理当如此。”

  萧律铭垂眸瞟了眼,继续说:“陛下有旨,允许我在金梁城内自行择选,但凡我看上的,无论是谁,即刻便过宗祠赐宝册封为宁安王正妃。”

  裴闵再次沉默了瞬:“陛下厚爱。”

  萧律铭心说这裴氏孙子的嘴竟然这么甜,完全不像朝堂那些倔驴一样被流放的迂腐清流。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大宗朝的榜下捉婿,谁捉到就算谁的,可即刻拉去拜天地入洞房。”

  裴闵终于从这环环相扣的话里觉出不对,蹙眉抬眸。

  “你说什么?”

  萧律铭看见那张从见面开始就儒雅规矩的脸上出了丝裂痕,露出点混账的笑,目光在脸上盘桓,明目张胆地欣赏过后说:“怪不得能让那群醉生梦死的纨绔们馋的发疯,果然是位艳压金梁群芳的绝世美人。”

  裴闵颈间细小寒毛倏地立起,此时腰上那只手比蛇蝎还有可怖,他一把将萧律令推开,果断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长街尽头宫墙显露,正是皇城西的白虎门。

  此时的马速已经慢下,但也够让这个文弱的读书人摔断胳膊腿,萧律铭没想到他会如此刚烈,赶忙翻身下马去接。

  裴闵落地后滚了一圈后爬起,还没站定就见萧律铭追来,赶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他呼吸急促,衣发散乱有些狼狈,料是如此,片刻后他压下情绪,立在原地将衣冠整理妥帖,胸口起伏过后,双手交叠抬起,徐徐推出,一寸不偏,一寸不矮,朝萧律铭恭敬行了礼。

  他假装刚才那些混账话都没听见,淡笑着匆匆说:“方才多谢王爷解围,又得同乘踏雪之幸,他日必备薄酒陋席,以报今日之恩,当下时辰不早,王爷快请入宫吧。”

  说罢转身就走。

  萧律铭可不吃装傻这套,两步跨至面前转身挡住去路。

  他跟人对立,仗着比对方高,背起手微微俯身望下去,明摆着的欺负。

  “你若走了,我进宫请旨娶谁?”

  “裴公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刚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莫不是要我敲锣打鼓抬着聘礼登门你才明白。”

  边关多年,他身上属于皇族子弟的浮华燥气基本磨平磨碎,又沉淀为更深更冷的东西,厚睫低垂,背光的眸子毫不掩饰带着狠劲的威胁。

  话落,不等裴闵害怕,他又展露笑靥,训狗似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宠溺道:“若要如此你才答应,我依你便是了。”

  萧律铭以为如此足够驯服这高居雅阁的读书人,让他乖乖听话。谁知裴闵盯着他,眼角神经质抽动了下又在不动声色间克制松开,转头就走。

  “哎——”萧律铭抓住他腕,“你别……”

  裴闵一挣,没有挣脱,回身抬眸对视,冷冷问:“宁安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然。”萧律铭说:“古来榜下捉婿,谁抢到便是谁的,我抢了你,自然归我。”

  他的目光在裴闵脸上直白地逡巡了圈,像只端详爪下猎物的狼王,露出满意神色。

  “走吧,随我进宫回旨,还来得及成亲入洞房。”

  裴闵怒斥:“你荒唐!”

  萧律铭擒住他手,裴闵再次使劲往后一扥,对方纹丝不动,还故意将他手拉高,迫使他踮起脚尖,玩似得朝他笑。

  “圣旨已下,你若不从,便是抗旨,抗旨之罪,革功名,诛九族,裴氏百年传承毁于你手,这可比死还要难受。”

  裴闵被他欺负的够呛,又听到这大言不惭的话,突然抬头定定看向对方,半晌后竟露出一丝让人心里没底地笑。

  “宁安王,您最好别后悔。”

  既然这人想死,自己何不成人之美全了他。

 

 

第2章 请旨赐婚

  三月春色渐浓,园里柳树前几日就染了层青,但御书房门上依旧挂着厚重门帘,偶尔有闷着的咳嗽声传出。

  太傅高文征陪在萧文帝身旁,火炉烤的他有点热,额头出层薄汗,太监上前奉上帕子,他没接,阴着脸继续说:“大宗萧氏一脉凋零,陛下膝下无嗣。当下边关安宁,宁安王此番回京当以娶妻生子繁衍宗祠为首任,您不该放任他自行择娶。”

  这位“内相”的狠辣手段就连当值的宫人们都又耳闻,御书房内针落可闻,被火炉烤热的空气变得更加干燥。

  萧文帝刚一张嘴,肺热比话先从腹腔掀起,低头闷咳起来,太监赶紧奉上梨汤。

  梨汤是用新鲜梨子和十几种药材小火煨出来的,色黄味润,这方子还是太傅寻的。

  萧文帝喝了两口润嗓,缓缓说:“怀宁戍边多年,跟北鞣打了大小数百仗,朕从没给过什么赏,这次好不容易开口,还有崔阁老说情,朕怎好推脱。”

  就在这时,太监长喜挑帘子进来,说礼部尚书求见。

  萧文帝瞟过太傅,看他浓阴着连将话止住,知道今早的旨意惹他不快,掌心摸了摸桌上的琥珀把件,道声“宣”。

  片刻后礼部尚书低垂眉眼进门,先是行了礼,目光扫过站在上方的高文征,低眉躬身奉上折子。

  “裴公夫人秦氏于两日前过身,内阁特拟賻賵名录,请陛下过目。”

  长喜将折子双手接了转呈上来。

  “你看我,这事儿都忘了。”

  萧文帝背靠太师椅,胳膊肘懒惰搭上扶手,细长手指将折子掀开,病弱脸上泛起笑意。

  “一生一死都是大事,今早礼部递了折子上来,我就发下去叫内阁拟票了。”他侧过身,将折子摊在高文征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