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13)

2026-07-01

  殿门关上了,可殿中依旧被火光照的明亮,萧文帝看着满桌菜肴,眼中漾着温存神色。

  “民间在过年时百姓都会一起吃团圆饭,阖家欢乐。生在帝王家,朕自小就没尝过这样的欢乐,父皇勤于政务,裴先生又严厉,就算是过年,他也会进宫守着父皇先把国事理完。”说着,用象牙筷子夹了个热腾腾的饺子递向裴闵。

  裴闵赶忙双手捧碗接了。

  饺子落进那汝窑的青瓷碗中,发出一声细微声响

  “严师严父啊。”。

  裴闵端碗的双手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平稳收回,依旧不抬头。

  “裴先生每年这么一出,萧裴两家的年都过不好。”萧文帝又夹了一个给萧律铭,继续道:“不过他也是一片苦心,朕知道,朕的父皇临死之前也知道了。”

  十年前国丧前夜,只有他一人守在床榻前,萧景帝跟他说了埋藏心里多年的肺腑之言。

  萧景帝七岁登基,由裴氏一家力保,此后他的师便是他的父,少年皇帝,孤家寡人,其中明枪暗箭的算计酸楚只有二人知道。最不安那年,萧景帝吓得夜不能寐,裴颂炀卷着被子睡在殿外陪他,隔着一道屏风,为他讲明君治国,讲尧舜禹汤。

  乾清宫的玉柱听了无数遍的国策诗书,小皇帝也渐渐长大。

  他曾说:先生,你护我年幼,我护你终老,我们拉钩,君无戏言!

  但是后来,他说:朕是天子,天下共主,朕命你闭嘴!

  依赖和尊崇在一次次忤逆中不复,君臣离心,他们的争吵越来越频繁,再后来他憎恨自己的恩师,宠信不会违背他意愿的宦官。

  他曾觉着,他的先生攘外安内无所不能,他将人逼入绝境只为证明自己更胜一筹,等一个低头。

  但是他等来的却是先生油尽灯枯的死讯,是血染山河,是裴氏一族被屠戮殆尽。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先生一直都是肉体凡胎,只是为了他才比肩神明。

  这话既近又远,锤在裴闵心口上,他不接话,萧律铭望向他,也不接话。

  裴氏和萧氏曾亲如一家,可是后来萧景帝用行动证明何为“君臣有别”。

  萧文帝目光扫视沉默的二人,轻笑了下转过话题,“饺子是羊肉馅的。”

  他用往常那样,平静含笑的语气说:“阿裴最喜欢吃羊肉饺子,每次都能吃一大碗,趁热,快吃吧。”

  裴闵终于抬起眼皮,不卑不亢回:“谢陛下深恩。”

  这句话听得萧律铭更加不是滋味,不明白萧文帝今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昨夜他明明只是说来吃顿饭。

  “那你要多用些。”萧文帝又为他夹了几个饺子。

  “怀宁,别看了,吃吧。”

  这顿饭因为萧文帝开始的那些话吃的尤其沉闷,没有萧律铭原先预想的欢声笑语,偌大殿中只有碗勺碰撞声。

  萧律铭味同嚼蜡地吃着饺子,不断侧目用余光去扫裴闵,对方面无表情,只静静地夹菜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长喜进来通报,说是宁安王府派人来传话,崔相去了,正在厅内等着,叫宁安王回去。

  裴闵终于抬起眼喝萧律铭对视,两人皆从目光中看出疑惑。

  崔元箴年前就病了,连节礼都闭门不收,外界都揣测他要不行了,怎么会在初一突然登宁安王府的门。

  “既是崔阁老在等着,你就去吧。”萧文帝拿帕子拭了唇,说:“今日年节,国事业理完了,早闻裴卿棋艺精湛,佛国这次送了套晶石棋子,留他在这里跟我下两盘棋吧。”

  萧律铭正要拒绝,萧文帝不由分说道:“晚些时候,我叫锦衣卫护送他回去,你该放心了。”

  萧律铭依旧没有答应,望向裴闵,萧文帝也一同看去,他已然病入膏肓,脸色灰白,那笑容就显得阴沉沉的。

  裴闵不看萧律铭,望着萧文帝,抬手作揖说:“承蒙陛下不弃,臣,裴煜,遵旨。”

  “阿裴。”萧律铭短促叫了声,声音很低。

 

 

第86章 阿兄

  隔墙有耳,他们早就形成了默契,在沉冤未昭雪之前,裴闵在外绝不提及自己就是裴煜。

  即便是对着萧文帝,也不该承认。

  萧文帝微笑点头,看穿一切。

  他是萧文帝的同胞兄弟,也是这世间最了解这位帝王的人,视线在二人间逡巡,大概明白两人间有自己都不方便知道的事。

  他的心像被晦暗藤蔓逐渐缠绕——又是这种感觉。

  裴闵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身边,可他却知道自己伸手也抓不住。

  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裴闵身边,还藏着多少危险和困境。

  萧律铭默了片刻,退后一步突然朝着萧文帝跪下,裴闵侧目,萧律铭说:“皇兄赐婚,臣弟也下了聘立了誓,此生非卿不可,生同衾死同穴,望皇兄成全。”

  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萧文帝听出了威胁,看着他跪在脚下,也不着急叫他起来,缓声说:“我是你兄长,他是你心尖上的人,我也当他是一家人,自然成全,退下吧。”

  萧律铭膝行向后退了步,抬头深深望了眼裴闵,裴闵也看着他。

  他拜道:“臣弟告退。”

  萧律铭走了,萧文帝已经坐不住了,靠在椅子上,望着门口惆怅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虎口掩唇咳嗽。

  门外的长喜听见咳声,开门进来,这次手中捧着的是褐色药汤。

  萧文帝早已习惯,接过来三两口喝了,长喜隔着帕子为他捋平胸口顺气,萧文帝挥手,对裴闵说:“朕乏了,你陪朕去东暖阁坐坐吧。”

  长喜提醒,“陛下,您该休息了。”

  萧文帝露出一个笑,说:“少睡一会儿也死不了。”

  长喜跪下,再不敢开口。

  东暖阁比起正殿要小许多,萧文帝靠在暖阁边上的躺椅上,躺椅旁横张阴沉木的厚重茶桌,长喜搬了鼓凳来,裴闵在萧文帝身边坐下,萧文帝身上盖着厚重虎皮厚毯,伸出手搁在炭盆前烤,长喜为他拾起垂地的毯子,跪下要捏脚时,萧文帝睨着他,道:“不用伺候,出去吧。”

  有了殿中的教训,长喜顺从退了出去,东暖阁内再次陷入安静。

  窗外下起雪来,透过琉璃的窗,见雪花纷纷扬扬,让人看着就寒。

  “当年在国子监,先生说你最能静下心来,你的茶艺也是我们之中泡的最好的,许久没喝过你泡的茶了,怀宁说你喜欢雪顶春信,朕这里正好有,泡一壶吧。”

  裴闵眼珠扫过桌上那个象牙雕的茶叶桶,拿过来拔开塞子,香味立刻散了出来,的确是雪顶春信。

  他取了两只哥窑的盖碗,左右各分出一点茶,烧上水……

  萧文帝听着煮水的声音,目光停在他的纤长手指上,闲谈中带着威胁地说:“看得出来,怀宁很中意你,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意思,自从遇见你,几次三番不听我的告诫。”

  “怎么?”裴闵放下手里分茶的玉片,似笑非笑地说:“忤逆天子,要杀还是要诛九族?”

  他一向恪守君臣之礼,这句话完全暴露本性,犹如逆流而上。

  萧文帝毫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獠牙,靠着椅背说:“当年的事,我们都身不由己。我的父亲杀了你全族,你恨也是应该的。虽然我们萧氏对你不住,但如今这形势,你死比活要好。”

  “萧氏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忘恩负义。”炉子上的水沸了,裴闵盯着水花,待到合适那一瞬提起,旋转着打开杯中的茶,风轻云淡地说:“你留我下来是要杀我。”

  萧文帝压着咳嗽,倾了倾身也看着水,双眸深不见底:“怀宁是我萧氏唯一的正统,帝王御下四海之滨,首要的心态就是狠,他不能也不该有任何软肋,你出现的太不该了,救你是形势所迫,杀你也是形势所迫。”

  裴闵冲了茶,欣赏着哥窑冰裂纹的瓷,配着澄清的茶汤,盖上盖子将碗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