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12)

2026-07-01

  茶香四散开来,不多时裴闵抱着箱子从内室走出,搁在桌上说:“打开看看。”

  萧律铭放下茶盏,疑惑地翻开盖子,箱子里躺了件乌黑油亮的裘,萧律铭伸手摸过,不确定地说:“这是玄狐的皮?”

  紫貂、玄狐,都是极品中的极品,萧文帝的库中也没有两件。

  “嗯。”裴闵点头:“穿上给我看看。”

  说着,他拎起来,帮着萧律铭披在肩上,这玄狐皮刚一上身,萧律铭便觉出热,掌心捂着裴闵搭在肩上还没来的及收回的手,回头说:“这么好的东西,给我糟蹋了,我是武将,不怕冷,你留着自己穿吧。”

  “原本是留给自己穿的。”裴闵指尖没在漆黑轻软的毛中,说:“不过现在也用不着了。”

  萧律铭警惕:“为什么?”

  裴闵:“难道你以后会叫我冻着?”

  萧律铭:“自然不会。”

  裴闵给他理好衣襟,抽回手,“入冬后我见你一直都穿那一件大氅,我知道你为了收容灾民和莫扎他们卖了不少东西,连过冬的棉衣都不剩几件。当时说好的,宁安王一夜五百两黄金,我现在送你这玄狐裘,就算抵账了。”

  他这么说,萧律铭没有不收的理由,一时间面色复杂,裴闵抬头问:“你不是说也有东西要送我吗,你要送什么?”

  萧律铭脸上再次浮现出和今早藏糖葫芦一样的笑来,细碎的宝石在萧律铭掌中泛光。

  裴闵脸刷地沉下去,半晌后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宁安王,您还真是恩将仇报啊。”

  那是一串黄金打造的,纤细的,缀满了各色细碎宝石的——

  腰链。

  萧律铭搂住他的腰,贴近耳朵说:“我想看你戴这个,戴给我看好吗?”

 

 

第85章 臣,裴煜,遵旨

  窗外鞭炮声声,萧律铭从裴闵汗津津的腰上解下链子,裴闵趴在被褥间,身子还在余颤中发颤。

  萧律铭随手将腰链丢在床头,凑过去捧起裴闵的脸,亲了亲他眼皮又亲了亲他鼻尖。

  一簇焰火自墙外炸开,紧接着是千簇万簇,夜空亮白,室内也被照明。

  萧律铭搂着他轻薄起伏的肩将人抱在怀里,“阿裴,新年快乐。”

  他一连说了十句,裴闵缓缓睁开沉重眼皮,焰火的光照在脸上,他哑涩回:“萧怀宁,新年快乐。”

  第二天一早,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火红的鞭炮屑,绵延的宫墙两侧尽是扫雪的太监,宁安王府的马车摇晃着到宫门口时,一台红色大漆的两抬轿辇已经停等着了。

  裴闵和萧律铭刚进含光门,就见长喜搓着手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进来,眼睛都亮了,和小太监们一起跪下磕头。

  “宁安王安,王妃安,奴才给您贺喜,新年昌顺。”

  他这一声道的喜气洋洋,萧律铭从腰间摘下玉牌扔给他,纨绔地说:“赏。”

  裴闵目光扫过他,又扫过长喜,面色并不轻松。

  大宗开国以来,在宫中赐轿辇的不超过五人,且都是年迈有功者,他祖父是一个,崔元箴还未坐过,高文征也只有前年从台阶上摔下来时才有轿辇坐。

  萧律铭单手搂上他的腰,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笑道:“满朝皆知你身骨不好,你是我的王妃,皇兄厚待你也是应该,上辇吧。”

  长喜满面笑容迎他,裴闵摇头,向前一步拱手说:“裴元濯如今还是戴罪之身,陛下不纠已是仁德宽厚,臣正值青壮之年,身骨尚且硬朗,不值受此殊荣。”

  长喜脸上的笑意不变,“王妃殿下,陛下一片慈爱,这大冷的天,您何必遭罪呢。”

  “谢过陛下慈爱了。”裴闵说完,先一步往前走了,萧律铭跟上去。

  他拒绝的坚定,长喜无奈,只好领着抬撵的太监跟在后头。

  萧律铭说:“你本就怕寒,前些日子又遭大难,皇兄的一番心意,你又何必推辞。”

  裴闵掀眼帘侧望他,不明白萧律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十年前壬戌宫变,萧氏皇族被杀的就剩他们兄弟两个,萧律铭是远赴湟川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性命,而萧偲筵,当年在裴氏获罪高文征掌大权时,自愿服下剧毒毁身,才坐得这个傀儡皇帝的位子,保住性命。

  这些年,他夹在两党之间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不肯得罪一人。

  如今自己的身份昭然若揭,同高文征的新仇旧恨已是不死不求。

  萧文帝不仅在殿上偏袒他,禁足未消,又得以萧氏皇族宗亲的“王妃”身份召见,还赏步辇,这是明着要跟高文征撕破脸。

  萧偲筵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

  他们身后跟着长喜,萧律铭微笑着,双眸里含着调侃的情愫,深深望他——半月前不惜血洗金梁城来复仇的人,如今为了他和皇兄的安危在“顾全大局”的收敛。

  那乘轿辇,是激怒高文征的手段,也是萧氏的催命符,不破不立,他们已经到了要破釜沉舟之时。

  到了乾清宫外,厚厚的门帘闷住咳嗽声,长喜叫他们稍后,自己刚挑开一条缝,在门口当值的太监便道:“陛下说了,若是宁安王和王妃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就是。”

  长喜退让侧边,左右太监拉开帘子,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浓重檀香,这巨大的冷热诧异叫裴闵突然咳嗽起来,他喘不过气。

  萧律铭扶住他的肩问:“怎么?”

  “没事。”

  裴闵向后扭头,放轻呼吸,靠在萧律铭臂弯在帘子下站了好一会儿,待不那么难受才长吁一口气,整理衣冠,从萧律铭怀中退身,跨进门去。

  萧文帝坐在御案后方,殿内不知道多久没有开窗,空气毫不流动,四角的大鼎中烧着明火,檀香味呛肺。

  殿中央原本的三足大香炉被挪走,一张用膳的金丝楠木圆桌摆在那里,殿里除了地龙大鼎外还摆了几十只炭盆。

  别说萧律铭,就连裴闵都觉着热,所有侍奉的宫女太监脸都蒸的通红,不敢想萧文帝的身子已经虚弱至此。

  萧文帝刚咳嗽完,面上带着气血上涌的红潮,摆手叫长喜将梨汤端走,看看下方磕头的两人,说:“今晨天不亮,御膳房就在忙活了,也不论年节该吃什么东西,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长喜,传膳吧。”

  长喜捧着梨汤退下,刚放到托盘里吩咐小太监去穿膳,回头就见萧文帝扶着龙椅摇晃站起来。

  “哎呦陛下!”长喜张开手臂就冲上去。

  “别过来。”萧文帝低声呵住,他一只手抓着扶手,龙袍在身上打晃,盯着下方萧律铭道:“怀宁,你来扶我下去。”

  萧律铭怔住,长喜也僵在台阶上回过头看宁安王,裴闵尚未获得起身赦免,看不见此刻表情。

  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角落里鼎中炭火啪的一声炸开,衬得殿中更加安静。

  丹殿之上,那是只有帝王和服侍宦官才能登上的地方,高文征几次三番僭越也是因着那副残躯。

  此刻萧文帝叫萧律铭上去。

  沉默在殿中蔓延,所过之处连呼吸都停滞,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低垂眉目踏上丹殿,托着萧文帝臂膀将人一步一步扶下来。

  长喜回过身,赶忙褪下来拉开椅子。

  经过裴闵身侧时,萧文帝道:“裴卿,快起来入座吧,今日是家宴,没有君臣。”

  长喜服侍萧文帝坐下,萧律铭回头将裴闵从地上拉起,叫他坐到自己身侧。

  宫女捧着冒热气的饭食进来,五花八门,进门后在离着桌案三步远前跪下,从怀中掏出了浅口小碟放在面前,将盘子捧至头顶。

  长喜拿了双银包尖的象牙筷,从每个盘中挨个拨了点出来放在她们面前盘中,宫女们依次吃了,长喜这才收了筷子,叫她们把饭食端到御前,片刻后桌上布满碗碟。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长喜站在萧文帝身侧,拿起筷子准备服侍他用饭,萧文帝道:“你也出去,把殿门关上。”

  长喜滞了瞬才放下筷子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