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15)

2026-07-01

  崔元箴浑身的精气似乎一下被抽空,脸白如纸深深闭上双眼。

 

 

第87章 养不熟

  天已经暗下来,裴闵仿佛又回到了那夜,身后是刺耳的喊杀声与刀剑声,他的脸颊紧紧贴在紧实的胸膛上,墨色狐裘将他严实裹住,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刀割断血肉和惨叫声,星星点点的水滴落在脸上,不知是血还是雪。

  两人从乾清宫一路杀到了东五所,当今陛下没有子嗣,亦没有不成人的兄弟姐妹,妃嫔极少。

  因而东西五所大多殿都空着,入了夜也没有掌灯。

  禁军的动作慢下来,黄柳青问:“弓弩手来了吗?”

  身边人道:“来了,但这两侧宫墙狭小,夜又黑,容易伤了自己人。”

  “废物。”黄柳青低骂,说话间眼睛还是死死盯住前方。

  黑夜于他们来说是劣势但也是优势,他的手抓紧长刀,步步压近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从晌午追至现在,他们已经折了几千人,萧律铭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湟川人屠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他杀起人来就像头发疯野兽,刀刀见血,凶狠的同时又十分的敏锐和机警。

  皇宫四门紧闭,杀气和煞气弥漫在落下的夜幕皇城之下。

  萧律铭浑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件玄狐裘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单手紧搂住裴闵,身后是乌泱成群步步紧逼的禁军,他猛地回身,紧握长刀,刀镡上尽是血,在对方逼近下眼观六路地后退。

  裴闵知道萧律铭累了,耳畔喘息一声比一声粗,一年的纸醉金迷软不了他的骨头,百千禁军拿他不下。

  如果没有自己这个累赘的话。

  裴闵麻木的指尖动了动,陷入记忆的身体缓慢回神。

  他脚尖踩实地面,刚动了下, 紧盯禁军的萧律铭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冷声道:“闭嘴!”

  “我不会交你出去,如若今晚我命绝于此,那也要你陪着。”

  他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震得胸膛嗡鸣,裴闵的心跟着狂跳起来。

  萧律铭的怀里滚烫,和裴钦昭的不同,他抬头看着夜色下冷硬的侧颜,十年前那张滴着雨水的脸一点点从上方剥离。

  “好。”他紧紧攥着萧律铭胸口,露出一抹虚弱地冰冷的笑。

  “我们一起,杀出去!”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殿中噤若寒蝉,宫女太监趴地上,没有一个敢擅动抬头,高文征站在阶下,萧文帝衣衫不整地跪坐在他脚下,面色平静从容。

  黄柳青挂着东厂提督的腰牌进来,报道:“太傅,反贼逃进了清觉宫……”

  “追。”高文征闭着唇,声音几乎是从腹腔中压出来,阴沉的可怕。

  黄柳青壮着胆子,再次提醒,“可佛国的殿下……”

  “我说追!”

  高文征甩袖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像头发怒狮子。

  “是!”黄柳青胆都颤了,逃似得退了出去。

  殿中更加安静,涌入的寒风将空气都凝固,萧文帝那声嗤笑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高文征狠狠瞪过去,双眸布满血丝,俯身钳住他喉咙,萧文帝被逼抬头看着他。

  “筵儿。”高文征说:“当年那么多皇子公主我都杀了,独独留下你。”

  “那时的你就像现在这样跪在我脚下,叫我饶萧律铭一命,我便应了你叫他去湟川,我对你不薄啊。没想到你却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竟反咬我一口!啊?!”

  当他开始动禁军时,才发现萧文帝和萧律铭的那些算计,原本不该今日起兵,但谁叫他今日把那些人都召进宫来给了这个机会。

  萧文帝低垂着眼,长睫重重压下来,眼尾更浓。

  他的沉默激怒了高文征,“这些年,你身骨不好,我找了多少名医给你看,什么都依着你,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给最好的!你就这么对我!”

  “你软着嗓叫我太傅,求我疼你,难道都是假的?这些年,你对我就没有过一分真心?”

  “自然是有。”萧文帝掀开眼皮笑,仰看高文征说:“我对你有十分的真心。”

  “真心想要你死。”

  高文征掐着他喉咙的手骤然收紧,萧文帝呼吸急促转瞬满脸通红,眼见出气多进气少,高文征一把将人摔在地上。

  萧文帝摁着地砖,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后唇边流出血。

  他挂着血,回身面对高文征,“你杀我的父母兄长姐妹,杀尽我的师友,我的爱人因你而死,你还想要我跟随你?”

  他冷笑说:“高文征,你这辈都是个宦官,不会有子嗣。也不会有血浓于水的人真正对你好。”

  “而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日在御马监中救了你。”

  高文征眼角皱纹如刀刻,眼尾红了,那是一切开始地方。

  他出身望族,因家族获罪没入宫中为奴,被分到了御马监中养马,受人排挤构陷。

  当时的大皇子也就是萧偲筵救了他,替他出头,给他体面,发觉他有一身精湛马术以后拜他为太傅,他从那个不起眼的养马宦官一跃成了东宫的太子师傅,此后命途平坦。

  萧偲筵带他春猎,叫他出采得景帝赏识,机缘巧合下,入司礼监又成秉笔太监,又升掌印……

  很长一段时间,高文征格外欣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仅像孙洋、还有年轻时候的李逸,高福海,以及裴闵。

  因为他认识萧偲筵时,对方正值年少。

  壬戌宫变以后,萧文帝从未露出来此等强硬神态,高文征第一次认清眼前这人,他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

  十年,萧偲筵与他虚与委蛇了十年,今朝将脸皮撕的干干净净。

  “你的爱人?”高文征鬓边白发在烛火映衬下更加刺眼,细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他是谁?”

  不用萧文帝回答,他的敏锐直觉便告诉了他。

  “裴钦昭?”

  “好好好。”高文征连连点了好几下头,“按你这性子,是会喜欢这样子的有才少年。”

  “待天一亮,我就请神山上最好的喇嘛去冰石涧念三天三夜的诅咒,我要他永不超生。我要将他的尸体挖出来,挫骨扬灰!”

  “人都死了。”萧文帝轻描淡写地拭干净唇边血渍,说:“留下来的壳子是完好无损还是挫骨扬灰都不重要了,我的阿昭,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是天命所归。”

  “高文征,今夜你一定会败,古来从无宦官称帝,史书容不下你,天下人也容不得你。”

  “我从来没想要这位子。”高文征逼视道:“这至尊之位,你不坐,我自会找人来坐。待我擒到萧律铭,让你亲眼看着他的尸首,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来人!”他挥开袖子转向殿门,长喜踉跄进门跪下磕头。

  “奴才,奴才在。”

  高文征:“将陛下带去寝殿歇息。我要他,好好活到天亮。”

  这话要多大逆不道有多大逆不道,长喜一哆嗦差点趴下,他几乎不敢应声,但又不得不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舌头。

  “奴才,奴才知道了。”

  夜已经深了,琉璃塔内供奉着酥油灯,隔老远就能闻到肃穆的香气,温和烛光从八面窗户透出,除此以外,整个宫内的石灯都灭着。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宫门口,黄柳青带着东厂和禁军叫门,血腥气和兵刃声打破这片伽蓝的宁静。

  小沙弥开了门,佛国比丘手持棍棒挡在宫门口。

  虽然有高文征的命令,但黄柳青却不敢真的硬闯,佛国使团还在鸿胪寺,倘若他今夜不管不顾搜宫,来日大军压境他必定要被推至阵前祭旗。

  禁军手压刀柄,没有命令都按捺不动,佛国比丘也不率先发难,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殿中灯亮了,融融黄光从窗棱照出,

  康舍提迦散着墨发,与身后烛光何为一体,比丘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条路。

  “惊扰殿下。”黄柳青连忙跪下磕头,身后禁军哗啦啦跪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