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万安响了满地。”
黄柳青说:“方才有逆贼在殿中行刺了陛下,我等奉命抓捕,追至清觉宫外没了踪迹,这才想进去看看。”
康舍提迦颔首微笑,低头回了个礼,叫挡在门口的比丘散去,说:“大人职责所在,我该行方便,只是你们浑身血煞气,实在不该惊扰佛祖……”
“我知道,我知道。”黄柳青朝向后挥手,张牙舞爪地喊:“把刀下了,都把刀下了!”
所有禁军都抽出长刀扔在地上,黄柳青说:“身上有血有伤的在外侯着,其余的去井边洗了手再过来。”
吩咐完,他望向康舍提迦,讨好地说:“殿下,您看这样行吗?”
“辛苦大人了。”康舍提迦依旧微笑着,侧身让开一条路。
禁军鱼贯而入,黄柳青对着搜查的禁军吆喝:“都小心点,碰坏了殿下的东西要你们用脑袋赔!”
他本就是东厂的人,连提督都算不上,禁军有自己的总督,只是今夜听命于东厂调动,对于这人的趾高气昂早就看不惯,答应的也是稀稀拉拉。
清觉宫本就不大,禁军四散开来不到半刻钟巡完,毫无所获。
黄柳青的目光望向康舍提迦亮灯的寝殿,佛国比丘的面色已很不好看,不善等着。
康舍提迦伸出手,推开殿门。
“若是需要的话,大人,请。”
黄柳青由衷生出了感动之心,总算知道这人为何被称为“活佛”,当真是菩萨转世,双手合十说:“多谢殿下体恤。”
他跟着康舍提迦进门,寝殿中是异域的模样,纱幔铃铛绣毯,燃着好闻的藏香,窗幔搭着,毯子掀开一角。
黄柳青扫视一圈,并未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他职责所在地站了片刻就出去了。
刚踏出殿门,夜空深处传来一声尖锐鹰啼,所有人不禁抬头,黄柳青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了。
太傅说过,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皇城,如今这么大一只鹰。
他面上带着点尴尬笑意望向康舍提迦,康舍提迦说:“是苏摩那,入冬了天冷,晚上总喜欢活动抓些热的活物来吃。”
“这样。”黄柳青犹豫半晌还是没好意思开口,这佛国殿下今夜对他已经够容忍行方便了,若再叫人连鹰都不放,未免欺人太甚。
“打扰殿下了。”黄柳青抱拳作揖,向后退了好几步后转过身招呼身后禁军走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清觉宫,康舍提迦抬头,望向妙法琉璃塔的最高处。
萧律铭躺在塔顶,抓着自己的长发,从塔檐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走了。”
裴闵极轻地“嗯”了一声,解了腰带下来给他扎头发,方才在混战中,萧律铭的发冠被刀尖挑掉,头发都散开着。
萧律铭抓着他小臂怕人失足,问:“我们现在下去?”
第88章 反了!
清觉宫的大门再次关上,琉璃塔中燃着灯,康舍提迦依旧披着衣衫,坐在殿中央莲座的蒲团上。
脚步声字身侧响起,萧律铭拉着裴闵沿木阶下来,走到康舍提迦面前,揖道:“多谢殿下解围。”
就连他都不知道,琉璃塔塔顶原来是有门可以上去的。
康舍提迦报以微笑,从怀中掏出半枚虎符,萧律铭的双眸亮了些。
他噙笑上前一步接过,紧接着康舍提迦又拿出一封诏书。
漆黑瞳孔映着那点明黄色,萧律铭的心彻底定下,重重沉肩,抱拳道:“殿下的恩情,我记住了,萧氏答应殿下的事情也必不会忘。”
他绕那么大一圈才来清觉宫,就是为了隐藏自自己真正的意图。康舍提迦为人清淡,容易被各方忽略,但他却是萧律铭藏在这宫中最后的底牌。
高文征将宫城围得密不透风,唯苏摩那能将消息传递。
分别前,萧文帝将自己的私印塞进萧律铭手中,萧律铭连带浪淘沙令一起叫苏摩那送出宫去,龙骧和祝宥看到这些东西后知道该怎么做。
萧律铭紧握虎符,如今京郊三千营里的兵在他手中,浪淘沙也聚在宫门外接应,生死存亡皆在他身。
事不宜迟,他深望向裴闵,只是一个眼神裴闵便明白这人要走了。
裴闵摘下满是血污的狐裘为他披在身上,系好带子轻拍下胸口说:“你原先准备的那些兵器良莠不齐,虎魄知道我储备的东西在哪里。”
萧律铭的兵器是工部原本该销毁的残次品,他借旁人之手买通了军器司的那个郎中收过来,加以打磨使用,自然比不上他从库房里走私的精品。
“城内的百姓你不用担心,黑五爷他们我早就交代好了,锦衣卫晚些会来助你,兵变虽说突然,但还好。”
他早有准备。
“今夜万方为你开路,去吧,我的殿下。”
萧律铭微微张大眼,感动难以自持,握着他双手,尖锐的犬齿叼住指尖蹭了下,动情地说:“谢谢你,阿裴,谢谢。”
那些原本准备用来毁灭大宗的弩箭神兵,包括裴闵这个人,如今全部用来挽救大宗。
这人是天生的谋士名臣。
他的阿裴,自始至终都是君子,从未变过。
“得你,如得凤凰。”今夜天命所归,就连辋川一族最后的将也是他的。
萧律铭朝裴闵俯首,裴闵将五指没入他松软发顶,摸了摸,轻笑说:“此役过后,你便是这大宗至高无上的王。”
萧律铭看向他的目光深情坚定。
“待我杀尽逆贼,叫四门大开,我会亲自来迎你。”
清觉宫离正阳门最近,大年初二,年都还没过完,天上下着雪,都察院的言官和六部绝大多数堂官身披官袍跪在宫门口。
犹如前些时候裴闵遭难,金梁学子们跪在午门前请命。
祝宥手捧谏书,高举在头顶,跪姿挺拔,朗声细数高文征多年恶行。
玄武门的小太监们趴在门洞后,这些话连听都不敢听,急的直跺脚,双手揣在袖筒里不知该怎么办。
寒风中飘来一盏摇晃的红灯笼,不多时灯笼靠近,是萧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长喜在两个内侍陪伴下过来了。
风吹起长喜夹袄的鲜红色内衬,小内侍见他腰杆挺直,便知道是带了圣谕来的,赶紧打开正门旁边的小门。
长喜踩着地上那层薄薄雪沫站在百官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灯笼在门前摇晃,他尖嗓高声道:“传陛下口谕,年节未过暂不理政,若有奏折可先交上来,待正月十五开了印,再行处置。”
祝宥膝行一步,“我要见陛下,我等要先陛下!”
长喜后退半步,身后的两个内侍赶忙上前拦住。
“祝部堂啊。”长喜示意二人退下,眸中露出一点复杂神色,弯腰扶他,好言规劝。
“夜已经深了,陛下也歇了,您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该在这里打搅他,夜深雪重,快带着大人们回去吧,找个暖和被窝睡一觉。”
“不行。”
祝宥看着他身后紧闭的宫门,知道今夜若是退缩,明日大宗怕是要姓高,扶着膝盖站起来,厉声说:“我等也有陛下口谕,高党狼子野心,挟持陛下妄图谋夺大宗神器,我等身为朝官,怎可置之不理!长公公若还有良知,便大开宫门放我等进去!”
长喜惊了,“胡说八道!你从哪儿得到的口谕,哪有什么‘狼子野心’,祝部堂您睡糊涂了,要再不走,便是搅乱京中治安,五城兵马司的人可就要来了。”
说着,他在两个内侍的裹挟下匆匆后退,竟顺来时的小门又钻回去了。
也就在这时,一排步兵就在领头的马蹄声中跨过护城桥列在身后。
祝宥旋身后看,明紫色衣摆扫过地上飞雪,脸立刻冷了下来。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将所有官员围包于正阳门口,方通骑高头大马在前,长枪整齐震地,发出齐声低呵的号子。
士兵枪尖同时压下,无数寒芒指向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方通见他们都被镇住,站在原地不动了,这才驾马哒哒往前走,包围的圈也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