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20)

2026-07-01

  “你是不是打算跟老师明面上冲突。”

  裴闵转向他,祝宥忙解释,“我不是要对你说教。”

  裴闵点头,“嗯,不过不是时候,等登基大典结束,各部都开了印,我再准备将《变法论》正式上书,拿到朝堂上公开地……”

  祝宥没想到他这么坦诚,面色复杂,“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他可是崔元箴的得意弟子,裴闵就这样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

  裴闵气定神闲地说:“谏之兄长君子之风,我相信你。”

  祝宥:“……”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值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不多时,祝宥的叹息声又一下一下响起。

  裴闵偏头看去,见他在对账,知道是为银子发愁,犹豫片刻说:“听闻刚抄了高文征的家,折合白银共有七百万两,今年一年应当够了。”

  《变法论》的事情就这样揭过。

  祝宥摇头,叹息说:“但等着花钱的地方也多啊,就说这登基大典,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要封赏群臣,要更换年号,要祭天,要修缮宫殿……按以往礼制,起码花费三百万两,还不包括衮冕,帝王衮冕可是要金线玉石犀角珍珠。还有先帝的吉壤,也要抓紧时间建了,四面军费不能省,开年就要拨下去四百万两,北鞣和南蛮蠢蠢欲动,倘若大军开拔,便更没数了。金梁百官的俸禄也要发,太仓年前结余只留八十三万两……”

  裴闵眉头往上挑着,果然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光是听着就明白了祝宥的头疼。

  “新皇登基确实耗资巨大,可否从简。”

  “不行。”祝宥道:“新皇登基,各地藩王和各国使臣都来朝拜,是君王立威之时,若登基大典寒酸,便是对外宣告大宗撑不住了。”

  裴闵垂下眼,“承乾宫先前多给天子宠妃居住,萧怀宁暂时也用不着,不如延缓修禅。”

  祝宥神色复杂一瞬,“承乾宫前边就是景仁宫,先皇后已逝多年,那里早该修缮,但高文征一直拖着,如今住不得人。萧怀宁想修了承乾宫叫你住那里,离着乾清宫最近,也好……”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裴闵已经明白。

  “……”他抗拒地说:“我有自己住处,为何要住后宫?”

  祝宥瞪大眼睛,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又觉萧律铭太大胆,不至于那样冒险,试探说:“你知道登基大典时,帝后会携手同行,共登皇极殿吧,萧怀宁跟礼部说了,玉册金宝印你名字,凤印也是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母仪天下了?”

  裴闵:“………………”

  他没曾想萧律铭竟真这么大胆,事先将他瞒的密不透风,待礼仪章程全都备好,登基当日被逼上马该是又多荒唐!

  因羞辱而生的恼怒汹涌而出。

  “这个混账!”裴闵拍桌而起。

  祝宥吓了一跳,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舔湿嘴唇,佯装继续低下头看账本,声音细如蚊蚁。

  “别让他知道,是我告诉你的。”末了,又没忍住,补了句:“你的冕服针工局都快赶出来了,现在反悔有些晚了。”

  裴闵夺门而出,祝宥还没见他失态,又觉萧律铭确实过了。

  没有一个文臣不望自己因济世经邦史书留名,他却要用凤位将人镌刻其上。

  又不放心地追出去,“别说是我说的啊。”

  乾清宫内寂静一片,萧律铭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长喜在旁捧着茶碗。

  高文征一倒牵连不少人获罪,崔氏一党失去压制不安于室,趁机大肆敛财,求官求封求赏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还都是经了内阁递上来的,肃清朝堂刻不容缓。

  裴闵的变法奏疏遭到崔元箴掣肘,他得想办法……

  内侍进来通传,“陛下,裴……王妃在殿外求见。”

  萧律铭冷峻之色瞬扫,近日太忙,他们各守本位职责都时间见面,相思之情溢出,扔下奏折从丹殿下来,几步走到门口,拉来殿门高兴唤。

  “阿裴。”

  然而裴闵面上并未有他那样的欣喜和深情,他在萧律铭触及的前一刻退后一步,跪下朝他重重磕头,朗声道:“臣,裴元濯参见陛下。”

  “你怎么?”萧律铭敏锐觉出什么,单膝点地朝他伸手。

  长喜心一跳,抢先跪下要把裴闵拉起来。

  萧律铭拂开长喜的手,托着他小臂问:“你怎么了?”

  裴闵脸上冷冷的,垂头说:“请陛下恪守君臣之礼,若要臣起身,免了臣的礼便可。”

  萧律铭差不多明白了,神色收敛,说:“那你免礼好吗?”

  “谢陛下。”萧律铭早有预料的端着他双臂叫人无法磕头,两人僵持住。

  长喜眼观鼻鼻观心,挥开拂尘,将殿内外的太监宫女都领走了。

  “你先起来。”萧律铭说:“外边天寒,有什么火气跟我进去再撒行吗?”

  裴闵胸口陷下,冷冷盯着他,默了半晌起身,跟着他踏进大殿。

  空荡大殿只有二人,萧律铭拉着他发亮的手贴近心口暖着,说:“你都知道了?”

  “是。”裴闵的音色又冷又硬。

  萧律铭轻出口气,“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但我怕告诉了你,你会不应。”

  “我当然不会应!”裴闵问:“你既然明白,为何要逼我?”

 

 

第91章 生来就在史册上

  裴闵昂头看向萧律铭,已压抑不住心头怒火,“是,你是天子,四海之内普天之下都是你的,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你既然这么想要困住我,那你何不直接下旨,以帝王之名来命令我。”

  “你别这样阿裴。”萧律铭听出他的嘲讽,见脸颊涌动血气,担心气坏身子,解释说:“你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闵抽回手,拇指反摁住胸口盯着他双眸,“你要裴元濯住进承乾宫,入你们萧氏族谱,作为你的皇后活着?后世史书以萧氏皇后的名义写我,你怎么能这样羞辱我?”

  萧律铭先前喊他王妃的次数不多,裴闵都当成是玩笑懒得计较,却不想纵的这人变本加厉,竟真要册封他。

  “萧律铭,我是工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我是辋川裴氏的裴元濯,不是你的妻子、你的皇后、你的附属品!”

  这几乎话说完,裴闵咳嗽起来,萧律铭端来御案上的茶给他喝。

  “你放心,这些都不会改变,即便你入主后宫这些也不会改变。抛开情感,裴元濯也是这朝堂不可多得的贤才,我没有想用这些东西困住你,你的才能与身份也不会因后位而改变,你依旧可以在朝堂有所建树,我只是……”

  “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才明白自己有多离不开你。”萧律铭迎着他的怒气,心绪也被牵扯,埋藏深处的不安开始泛滥。

  “我要世人皆知,你我一体,我想同你并肩记在史册上,不是君于臣,是爱人。即便经历千秋万世,江河水涨水消,我要后世皆知我们相爱过。”

  “太荒唐了,这不是一代明君该做之事。”裴闵不想再看他,强硬地说:“你为君,我为臣,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你死心吧。”

  萧律铭像是被触动什么,突然怔愣在原地,脸色煞白。

  裴闵冰冷地盯着萧律铭双眸,毫无转圜余地,“裴元濯可以先祖之名立誓,生不入你萧氏门,死不葬你萧氏皇陵。萧律铭,你若执意要册封我,那不如现在便以抗旨之名,赐我灭门吧。哦对,我忘了,裴氏早就被你们萧氏灭过门了。”

  “你……”杀人诛心,这话就像是一根尖针扎进萧律铭心里,又毒又疼,目光复杂地盯着裴闵。

  “所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一直以来,你看我,就是你灭族的仇人?是萧氏对你不住,我承认,你想要我的命都行,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