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21)

2026-07-01

  “好。”他说不下去,松开裴闵双肩,又重复了一声:“好。”

  他退后一步,盯着裴闵,平日里根本不显露,埋藏内心的阴暗一角汹涌出来。

  萧律铭只觉面前发黑,他闭上眼,几经克制还是压抑不住,质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如此不愿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既然你不愿光明正大做我的皇后,那你说我们之间算什么,偷情吗?!”

  他眼梢泛红,往昔的话像刀一样割着他的理智,败给了不安。

  “那日在飞兰院,你跟虎魄说的利用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你跟我在一起,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形势所迫。你从未说过爱我,你说换成旁人也是一样,除了跟我,跟其他人也一样?是吗?”

  “你现在这样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吗裴煜,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已被皇位绑住不是自由身,又该如何去寻你,你告诉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抓不住裴闵,这人就像一阵风,来去随心,他没有胜算,没有筹码,什么都没有。

  就连绑在史书上的名分,都是一厢情愿。

  裴闵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该做的都做过了,能给的自己也都给了,自己站在他身边,同他力挽狂澜,护住他的江山他的百姓,他还在委屈什么?

  裴闵冷漠地问:“怎么,陛下是要贬我出金梁吗?那臣先谢过陛下厚恩。”

  萧律铭唇瓣开合,憋了好久双眼都红了,指着他半晌,才涩声挤出一个字。

  “走!”

  萧律铭挥手,裴闵抿下唇,听出他声音不对,默了片刻跪下磕头。

  “臣,告退。”

  裴闵被长喜送回值房,祝宥已经不在了,崔元箴坐在前方,官袍内套着加棉褂子,值房内炭火更足,他闭眼躺在椅子上。

  裴闵的桌案就在他之下,见自己拟好的几本折子又被退回来。

  高党倒台,崔党陷入癫狂逾越法度朝规,他和那个混账想趁此机会整顿吏治,开辟新朝新风,借天子登基,免除多项苛捐杂税……他写好了变法册子,等开朝再往上呈送,这几本奏折在微末之处稍见端倪,结果对方就容不下。

  他没有说话,垂眸将折子收了,今日没心情,涮干净笔整理好桌案准备提前下值。

  “元濯。”崔元箴睁开眼,在他踏出门前出声叫住。

  裴闵驻足片刻,回身作揖拜道:“阁老。”

  “过来吧。”崔元箴稍微离了离身,指着自己之下,裴闵的椅子说:“过来坐下。”

  裴闵面上不露端倪,挪步坐下,低垂眉眼看着放在溅在纸页上洇开的一滩水。

  崔元箴说:“你的折子我都看了,想法很好,知道我为何要给你驳回吗?”

  裴闵规规矩矩回:“是元濯思虑不周,写的不够好。”

  崔元箴望向门外,笑了,“这都是场面话。”

  裴闵不答,是君子涵养叫他坐在这里,可裴煜此刻并不想同他虚与委蛇。

  “他们都在传,我是刻意打压你,你不问问我吗?”

  裴闵回:“元濯从未听过,也不这样认为。”

  “这不是实话 。”崔元箴说:“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都是敢于直言的诤臣,你不像是裴家人。”崔元箴眸中现出点锋利的光,平声说,“你心机内敛,算计深藏,喜怒不形于色。”

  他知道裴闵的伪装,也知道他的隐忍和狠毒,这个孩子身上有裴氏的天赋,却又没有那般高洁的品行。

  话已至此,什么都说破了,裴闵抬眸,不再秉弟子之礼,尖锐回:“所以他们都死了,而我还活着。”

  崔元箴心中有愧,如同萧律铭一样,受不住裴闵这诛心的一句实话,望向桌上堆压得那摞奏疏,转了话题说:“你想要变革,这很好,但方式不恰当,太过贸然。你要革新吏治,要将尸位素餐者连根拔起,你的心是好的,可你没有想过,大宗如今四面虎视眈眈,不能再添内忧。这官场里的人环环相扣,已经成了棵盘根错节的树,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拔除它,只能徐徐图之,不可大刀阔斧,否则大树倾倒,无人打理朝政,大宗便完了。”

  “我不认同您说的。”裴闵沉静道:“崔相的变法奏疏我也看过,以民扩充国库,先攘外后安内,用人只考行不考德,为能行事不惜任用赵曙等贪墨酷吏。您有没有想过,大宗之所以国库亏空,匪祸横行,边关摇晃,根源就在于朝堂的用人不淑。”

  崔元箴道:“如今形势诡谲,倘若朝堂不用赵曙等人,便无人可用。”

  “怎会无人可用。”裴闵直言说:“只是没有附庸崔氏一党的人可用罢了。”

  “当年您为了笼络朝政,将真正清流贬谪,宁公至今还在南州,立誓此生不回,他可是金梁四杰之一,才能惊世连父亲都赞誉,不比您差。还有谢公,若未曾遭难,大宗江山国运,尽在他的乾坤一卦间。”

  崔元箴脸色倏地蜡黄,比重病那时还要难看,颧骨上的肉抽动两下,咳嗽掀起,扭头喝茶。

  当年宁成行不顾前程坚持要给裴家伸冤,三次送上谏书三次被萧景帝拂落御前,最终被他弹劾贬出金梁。

  还有谢景川,他们之中最小的四弟,裴琮云被截杀,裴公北上流放,他不顾族中反对坚持要护送一程,被家里打断一条腿后偷跑出来,北上途中遇险不知所踪。

  崔元箴喝完了茶,裴闵也不说话,方才火气渐起的气氛就在默然中被压下。

  崔元箴不想跟裴闵冲突,这人天资聪颖,他爱才,只是有意提点罢了,搁下杯子继续道:“还有你说的减轻赋税,大宗国库亏空,每年税收上来只是勉强果腹,若再减,怕是户部会比现在很难。”

  “可笑。”裴闵完全不给他颜面,“太祖开国那年,大宗有一千七百万两税收,景帝初年有一千万两,如今只有三四百万两,百姓赋税年年增加,太仓却一年比一年空,为什么?”

  “因为上下齐贪,有七成的赋税被蠹吏窃取,如此不治,还要姑息养奸。外祸非一朝一夕能解,照阁老这么说,边疆一日不安,百姓便一日不能免税,路有饿殍,野有枯骨,城门口的柳树依旧年年发不出新芽,阁老啊,闭上眼便能听见妇孺啼哭,您还能心安?”

  崔元箴盯着他,动了气,“这只是权益之计,百姓温饱暂缺还能活命,可若照你的《变法论》行事,激起兵祸,这天下就要乱了!”

  “我不是祝谏之,你不要在这里吓唬我。”裴闵提膝站起,跟崔元箴对峙着。

  “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百姓所图不过一口温饱,只要能吃上饭,天下便定,国便安,兵祸我会镇压。可你却为社稷而舍民生,就是本末倒置,是你的贪心作祟还是真的不明白。”

  崔元箴压下眼角盯他,裴闵的心气上来,本性必现,“黎民皆苦,国库亏空,有贪官巨蠹,就该杀以抄家赈济百姓。”

  “您说大宗的朝堂像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淬了毒的根盘踞地底交错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可姑息养奸。”

  “您错了,我要的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若不肯,我便砍了它茂盛的冠,伐了它粗壮的干,最后用糯米灰浆把洞牢牢封死,让污浊根永远烂在地底,然后让新生的,干净的枝丫,好好长大。”

  不破不立,大宗江山传了数百年,积弊已久,若不打碎重塑,拔不出侵入骨髓的毒。

  “嗜杀者不能为相,此举注定会得罪所有人,你就不怕失去拥护,将来坐不稳坐不上这首辅之位,届时你的满腔抱负都是空谈,青史留不下你的名字!”

  “我从未在意过首辅之位。”裴闵侧目:“我辋川裴氏的儿郎,生来就在史册之上。”

 

 

第92章 禁脔

  值房内良久陷入沉寂,崔元箴盯着他,紧绷的面颊突然间松散,眼底藏着深深震惊,他望着那张脸久久无法回神。

  不同的面容,一样的眼神,历经多年,似故人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