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傲、悖逆,却又意气风发。
年轻时候的裴琮云,也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错了。”崔元箴呢喃,“你是裴家的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他看着裴闵,脑海中浮出三张年轻面容,无一例外皆意气风发。
景帝三年,金梁最鼎盛的四家士族公子同榜进士及第,那年“金梁四杰”名动天下。
四人志同道合,情同手足,携游上梁郊外,少年意气地立下豪言壮语——今后武安疆,文治国,开国泰民安之盛世。
那年的他们,傲骨铮铮嫉恶如仇,没有一人会在贪墨权贵前低头,他们不懂大势,不知趋利避害,只知大浪淘沙要用风骨和长枪来濯清世道。
“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
后来四人情谊像是流沙般被风吹散,多少年殚精竭虑苦心纠缠,自己如迷途之鲫被泥淖侵蚀腐蚀,曾经的志向与傲气掩埋在权谋的之下,他早已没有当年的志气。
少年心气是这天下最不可再生之物。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好,好。”崔元箴点头,缓慢闭上眼,苍白嘴唇蠕动,“你这名字,极好。”
下一瞬,一口血吐了出来。
残阳如血,寒风萧瑟,裴闵从午门走时天已经黑了,守门的侍卫朝他行礼,他点头。
崔元箴被他气的咳血了,召了太医来看又被祝宥送回府。
虽然他说的皆是实话,但此人好歹是自己座师,态度确实过了些。
王府的车还没有来,裴闵紧了紧狐裘看落日余晖,赤色晚霞斜照,寒风萧瑟。
禁军归了龙骧,马场中原先的“不职署”在这次平乱中有从龙之功,尽数免罪后编入京郊大营,虎魄要了这个练兵的差事。
新来的车夫年纪还小,对来接他的时间总拿捏不准,有时中午就来,有时天黑才到。
站着太冷,裴闵步行缓慢沿护城桥往外走,想着多活动活动暖暖身子,在归家路上也能遇见那孩子。
他下了桥见街边站了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余晖染的糖衣格外清透明亮,泛着薄光。
裴闵心中气也消的差不多,回头看了眼午门,心想萧律铭如今还在乾清宫里批折子,晚膳还没用。
他走过去,掏出几个钱:“麻烦给我两串……”
小贩低着头,对他的说话声也不答,裴闵刚起疑,身后有人悄无声息接近,一把捂住他口鼻,面前小贩扔了糖葫芦垛将他摁住。
裴闵瞪大眼睛,呼吸间闻到一股浓重药味儿,下一瞬,他的头重重垂下失了意识。
一辆马车驶来,他被人抬上去,车轮飞转,车夫甩着鞭子出了城门。
再次醒来,裴闵先是闻到一股熟悉的檀香气。
眼前一片漆黑,他稍动了下,发觉自己手脚皆被绑住,口中塞着帕巾。
身下木板颠簸,耳边马蹄声笃笃,他的双眼被蒙住,飞快猜出自己在马车上,马蹄踏的回声不是青石板——他们已经出了城,走的是小路,不知去往何方。
裴闵回想方才被放倒之前,自己离午门好远,不知道侍卫发现没有,萧律铭又多久才能知道。
周遭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脑海中掠过每一位可能劫持他的人,如今高党都恨他入骨,难道是孙洋?
孙洋于宫变那夜失踪,锦衣卫全力追捕却一无所获。
似是察觉到他醒来,马车前方传来一点细微声响,有人凑近。
裴闵感觉到了压抑的气息,对方身上飘来清淡的,司礼监和高文征家中常用的檀香气味。
隔着冰凉皮手套,那只手捏着他的下颌抬起,拽出口里帕巾,带出一串晶莹口涎。
不等裴闵开口,对方的拇指指腹摩挲柔软唇瓣,渐渐递进。
裴闵脑子嗡一声炸开,呸了一口扭头避开,他的冠已经散了,发丝半垂半落贴在脸上。
对方朝他脖颈间吹了口气,凉风拂过,一直到肩胛骨都冰凉。
“你该知道我是谁,放过我,权势地位,高官侯爵,金银珠宝,我都依你。”
头顶传出一声轻笑,提着领口将他拽起。
裴闵后背抵着车厢上,胸口起起落落,衣发散乱狼狈极了,可说出口的话依旧镇定。
“若是你想活,我可以给你批文牒,叫你一路北上南下东进西行畅通无阻,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沉默片刻,又是一声极轻地笑,对方将手指落在他散开的领口,那一点冰凉触感直接击到裴闵心中,掌心贴着皮肉,揉捏他的胸口和腰腹。
裴闵彻底确定对方意图,弓起腰挣扎反抗着,冷声说:“你若要美人,千万个我都可以给你,你若碰我,大宗可诛你十族。没什么比命更重要,你好好想想,你若碰了我,萧律铭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挖出来挫骨扬灰!”
说到最后,他嘶吼起来,对方一把握住了他的“软肋”,裴闵紧紧咬唇。
他的衣衫被褪下,肩颈剥离,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冰冷空气中,裴闵心上汗毛都立起来,再也维持不住自持一头朝黑暗撞去。
那人被撞开,吃痛闷哼。
裴闵横冲直撞妄图寻一丝生机,但这是在马车里,很快他的脚踝被人抓住。
对方失去耐心,锵一声长刀出窍,绑脚的绳子被砍断,对方猛地欺身上来,有力的膝盖顶进。
裴闵双手被绑着拉高,整个人就像被摁在砧板上,浑身打开,无论发生什么都躲避不过。
他咬着后槽牙,双手攥紧发出咯吱声响,感觉到衣衫剥离,腰带退却,和萧律铭不同,那只冰冷的手落在腰上将他抬起时,他心中被憎恨绝望占据。
泪水洇湿蒙眼白绫——
鲜血在口中炸开。
两根手指于千钧一发之际代替了舌,手套被咬破,血顺手指流下,急促的喘息声在裴闵面前响起。
刚才那一瞬间的死意将裴闵头都冲昏,意识恍惚间听着喘息声那样的熟悉。
束缚的绳子被砍开,蒙眼白绫扯下,视线朦胧看见穿着东厂番子衣衫的萧律铭跪坐面前。
那两根手指还在他口中,裴闵瞪大双眸,泪水无声息滚落,一发不可收拾。
他发了狠地咬下去,鲜血顺着唇流到胸前,萧律铭眉头蹙着不退开反而往里送,任他发泄。
扯下白绫那一刻,萧律铭就后悔了,他看着裴闵的泪,心知刚才的力道,这人是报了必死决心。
自己从来都是唯一的选择,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赌气证明。
裴煜从来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的小哭包,自己怎么还真同他计较。
萧律铭单手将人搂在怀里,“阿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滚!”裴闵将他推开,火速退后跟他拉开距离,抱着衣衫胡乱遮蔽身体,眼泪抑制不住地流,多少情绪从眼中滚过,让他对于这人失望到极点。
“阿裴……”萧律铭探手。
裴闵恶狠狠盯着,“陛下,不要逼我恶语相向。”
他穿起衣衫拢了胸口向门外走,萧律铭跟着站起来,低着腰箍住他腕,“听我说几句行吗?”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裴闵使劲一扥,没有挣出,萧律铭用力拉着。
就在这时车轮碾过土坑,裴闵被萧律铭拉进怀里。
“放开我!”
萧律铭跌坐下,紧紧抱着他,他了解这人的脾气,自己惹恼了他,如今说什么都没用。
于是在裴闵的挣扎中去吻他脸上泪痕。
“你滚开,别碰我!你这个畜生!萧怀宁你这个禽兽!”裴闵挣扎反抗,萧律铭以亲吻和沉默相抗,在裴闵拳打脚踢中,吻得愈发急促用力。
簪子刺入后背,鲜血顺着雪白腕骨流下,萧律铭喉间低哼,抬起眼眸,眸光低低的却没有一点阴鹜,只是深望着裴闵,半晌后小心翼翼用拇指抹去滴在他身上的血。
裴闵闭上双眸,在对方咬住他喉骨时泪水汹涌而出,心说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自己难道是他养的禁脔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