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31)

2026-07-01

  他在登基大典时昭告天下定裴闵为“共主”是分权,亲征之前下旨,是在传位定“储君”。

  变法开始后,裴闵杀伐决断,所有人都看透他虚伪的儒雅外表,却又摸不透变化叵测的心思,贪官蠹吏死在他手中,侥幸者亦胆战心惊夜不能寐,萧律铭对他唯命是从,私底传言已将他比作“妲己褒姒”。

  殿内陷入良久的寂静,竟没有一人敢出声反对。

  所有人脑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大宗要乱了,全乱了。

  核定完与北鞣之战,萧律铭去见了在咸福宫养病的萧文帝,回来时裴闵还留在乾清宫等他。

  萧律铭有些意外,沉重的面色放松,露出点释怀的笑来,见裴闵转过身时面色凝重,萧律铭又收敛起来,遣退所有宫人,问:“还有什么事?”

  裴闵穿的官袍,背对着立在阴影中,正色道:“柳茗烟还带来一个消息,说北鞣军原本定了元夕进犯大宗,但被一支奇兵切断了后方粮草,这才拖到如今。”

  “奇袭?”萧律铭瞳孔微张,问出口的同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裴闵问:“那是什么人?”

  萧律铭神色复杂了瞬,迟疑说:“是我的师父。”

  裴闵知道他这模糊的态度是为何,直接点破:“你的师父,是北鞣人。”

  萧律铭惊愕:“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军中也只有龙骧知道。

  “我见过莫扎。”裴闵抬头看他,说:“异域红棕瞳,如果我没有猜错,浪淘沙中的每一个都是北鞣人,所以即便你继位大统,他们有从龙之功,可却没有任何封赏,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萧律铭解释,“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这些。”

  “我知道。”裴闵回,“但你现在得告诉我了。”

  他总觉着这件事,萧律铭隐瞒的有些怪异,这畜生该不会是打了什么不好的主意。

  萧律铭拉着他手,走上丹殿坐在龙椅上,极轻又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说:“我师父曾是北鞣的将,鸣石峡谷那一战,我之所以能大破敌军,除了策略外也是因为北鞣当时内部发生动乱,师父带了五万精锐前锋诱敌,准备成合围之势困杀我湟川边军,但没想到后续大军却并未按计划支援,将他们白白送给了我们,血流成河。”

  裴闵眉头稍紧,侧过脸去。

  萧律铭说:“他名声在外,我欣赏他,自负了些想活捉他,最后并未下杀手,他趁机带着仅存的五千人突围逃了,但他逃回北鞣却发现,那边的处境也比这里好不了多少,到处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萧律铭坐姿放松着望向裴闵,“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是为什么。”

  裴闵说:“朝中有人构陷,大军的统帅与他不和,又或是死对头,功高震主也好,挡了别人的路也好,无外乎‘一山不容二虎’。”

  “是。”萧律铭沉默许久,抓着他手才继续说:“辗转半年,大大小小数十战,跟随在师父身边的五千精锐也只剩下一千,当他终于带着满身鲜血闯进牙帐面见可汗求一个公道时,等待他的是埋伏的刀斧手,是叛军叛国的污名。”

  门外起了寒风,飞檐下的铃铛剧烈响了一声。

  萧律铭侧眸小心观察他,裴闵面色正常,但在他掌心里的手指却无声息收紧了。

  他一直不告诉裴闵自己师父和莫扎等人的事情,就是不想牵起他的旧思和沉伤,忠臣被弃,和当年的裴氏一模一样。

  萧律铭垂下眼眸,门外天阴了,殿内光也暗下。

  沉默半晌,裴闵问:“怎么不讲了?”

  萧律铭不想再说下去了,他不想看裴闵因往事仇恨痛苦。

  裴闵目光冷下来,萧律铭不敢接,知道没法停下,只好继续说:“师父是权衡利弊后被他的可汗放弃的。”

  “师父年纪大了,加上对战争有些与掌权者不同的见解,可汗便想要年轻的勇士代替他,可他在军中威望很高,只要他活着,年轻将领便无法彻底掌握边军,为了部族,为了大局,便要他死得有价值。原本的结局他该以英雄的身份轰烈死在战场上,没想到他逃出来,便只能以叛国临阵脱逃罪论处。”

  “一夜之间,他的妻子、儿子、已经出嫁的女儿女婿,尚在襁褓中的外甥孙儿,都被吊死在城墙之上,曝尸风雪。”

  裴闵眉头紧蹙,缓慢闭上双眼,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另一扇染血的高门,看见了满地的尸首和血水染红的莲花池。

  轻声说:“对于将军而言,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敌人手中,而在背后那道人情反复的圣旨。”

  萧律铭怔住,许久没有再说话,他垂下头,明白裴闵此刻在想什么。

  无论他做了多少事,如何去隐藏规避不让旧事冒头,都改变不了——萧氏灭了裴氏满门。

  “我听说了这件事后便想到了你。”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裴闵睁开眼,见萧律铭不再躲避,平静点头,“是想到兄长吧。”

  “不是,是你。”萧律铭望着他,说:“因为,当时我还以为,那也血泊中死在我怀里的那人是你。”

  “那时候我还年轻,听闻此事只觉怒火中烧,就带了批心腹,连夜闯进北鞣王庭放火,趁乱救了我师父和他手下的兵,也将他家人的尸体带回来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孤军深入是何等凶险之时,裴闵他是将对裴氏的愧疚和无能的怒火转接到了此事上,裴闵扯出一点笑,“你还真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像是祖父的学生。”

  萧律铭没想到他会笑,心里却像抓了一把更紧,心疼地将他带入怀中叫人安稳靠着自己。

  裴闵说:“以你当时的处境,这件事若传回大宗,恐怕高文征会高兴的睡不着觉。”

  “我知道的。”萧律铭带点得意地笑,“于是我还抢了匹马。”

  裴闵一怔,“踏雪?”

  “嗯。”

  萧律铭说:“去之前我就听闻他的马好,所以我就抢来看看。那样昏庸的人怎么配骑踏雪。”

  裴闵望着他,忽然也笑了,这话听着耳熟,犹记得在榜下捉婿那天,这混账说——他们都说你生的美,所以我抢来看看。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为了一匹马而夜闯牙帐的荒唐是这样来的,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人就学会用外表的猖獗来掩饰内里的算计和谋划。

  萧律铭低头看着,继续说:“经此一事师父彻底对北鞣死心,他说自己这一生打过太多场仗,守了太多人,现在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战去守的,埋葬家人后,他就守在原地等死。”

  萧律铭说:“但我舍不得,九霄雷将,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我便将他带回军营,执弟子之礼侍奉他,晨昏叩拜磕头敬茶,伺候床榻前,生病了替他煎药,喝醉了背他回营,打骂受着,寻死拦着。整整三年,他才决定放下过往重新做人。”

  裴闵:“……你的师父竟然是九霄雷将!”他听着萧律铭越说越没型被气笑了,“那可是与父亲齐名的人物,你能拜他为师还如此多怨言,真是不知走运。”

  “我不是走运,我是脸皮厚啊。”萧律铭见他眉宇间阴霾终于散尽,歪头同他碰了下,望向殿门外。

  “我脸皮厚,所以有师父,有你。倾尽所能地对我好。”

  “师父说,他这一生忠于北鞣却被北鞣所弃。是我让他继续活下去,若有余生,他替我守一次天下。”

  裴闵长睫颤了下,就听萧律铭说:“原本跟随他的那一千北鞣士兵就成了专门保护我的暗卫死士,成了浪淘沙,他们不属于北鞣,不属于大宗,他们是我能托付性命去信任的人,只属于师父,和我。”

  裴闵仰头望着萧律铭的脸,方才那一瞬间,他有种微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