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因十年前冤案褪层皮的人不止他一个,原来他们都在最黑暗的那夜见过同样的大将军府和同样的血。
所以才在这十年命运的间隔中,隔着满身伤痕,于榜下一眼就被彼此吸引
因为只有对方眼中,映着和自己同样的灵魂。
第100章 我就杀谁
乾清宫的门被风吹开,没有宫人来打扰关上。
殿内依旧安静,裴闵以目光描摹他的眉眼,问:“什么时候走?”
萧律铭抓着他手贴在脸上,“龙骧已经持虎符前去点兵了,最迟今夜。”
滚烫的掌心覆在手背,裴闵静了片刻,低低应声“嗯”。
湟川局势危急,北鞣南下在即,多耽误一刻,前方的将士便多一份危险,边疆危在旦夕,萧律铭不能留,也不该留。
他明白
萧律铭低头看他,只一眼就从那双冷静眼眸中看出不舍,这人喜怒不形于色,是有多么忍不住。
他的心疼了下,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裴闵仰高脖颈,望进他双眸,说:“湟川形势不明,早些动身也好。别让湟川的战马白白为你厮杀。”
萧律铭笑了,胸口发酸,这世间恐怕只有裴闵能将军情说得像是挽留的情话,再也抑制不住低头吻下去,裴闵抓着他衣衫,双臂紧紧攀附对方脖颈,两个人都从这个吻中尝出了失控的滋味和血腥气,隔着衣衫,心脏共同交织成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禁军快步穿行而过,甲胄碰撞催人,萧律铭知道龙骧回来了,他留不住了。
萧律铭稍稍分开二人距离,大手为裴闵拉好揉乱衣衫,额头抵着良久,只静静看着。
他这半生,拥有太多也失去太多,皇位、权势、地位、父母、恩师、兄友,可失而复得的只有裴闵这一样。
他想牢牢握住,无论如何都不松开,“阿裴。”
裴闵看着他眼,回:“嗯。”
萧律铭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舍不得你。”
裴闵见他红了眼眶,长睫轻颤,漂亮的眉往里蹙着,露出一点悲哀的笑,抬起手缓缓抚摸萧律铭的侧脸。
萧律铭将脸埋进他掌心。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但谁都明白,此去一别,或是永别,战场惨烈,朝堂险恶,二人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太小。
裴闵说:“从你在榜下抢我上马那刻,我就跟你牢牢绑在了一起,湟川若败,大宗不负,朝堂若亏,湟川必失。你是我前方的矛,我是你后方的盾,我们紧密相连,生死相随。”
萧律铭握着他手,掌心滚烫,熨帖进心里。
“我方才去见兄长回来时路过慈宁宫,母后在那里开设的佛堂还在,我进去上了支香,磕了个头。”
裴闵眼皮微张,萧律铭无奈笑了。
“以前总觉神佛靠不住,可如今我却希望真有什么东西能达成我愿。”
“我求诸天神佛,让我们将此一劫平安度过。无论是谁,若成我之所愿,日后我便信他,为他修庙塑金身,年年祭拜,岁岁供奉。”
裴闵眸中悲哀更甚,这混账从来狂妄入庙不跪,不信神佛,如今却许下这样的愿。
正视那双侵略又含情的眼,“你之所愿,必定达成。”
萧律铭望着他,裴闵说:“因为我要你回来。”
萧律铭呼吸骤然一紧,心中掀起了山洪,裴闵偏头,望向桌上玉玺。
龙骧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外,萧律铭知道自己真的留不住了,他按捺下自己排山倒海般的情绪,说:“我走以后,龙骧和浪淘沙都交给你,变法杀了太多人,激起不少反心,我在北境还算安全,你才是处在权力的漩涡中心,你要时刻提防,万事小心,除了祝谏之外谁都不能全信。”
如今的朝堂波云诡谲,一场变革的雨将魑魅魍魉都冲刷出来,留在金梁的人要承担更重的担子和更深的凶险。
裴闵视线依旧落在桌角那块温润方寸的玉上,笑意淡了。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谁要阻止我变法,谁要祸乱朝纲,我就杀谁。孤魂野鬼没有什么立场可言。”
他再次望向萧律铭,又恢复了往常温和神情,“你把江山给我,待你凯旋,我还你一个河清海晏。”
萧律铭当天夜里就走了,与此同时离开的还有裴闵派去南州的信使,裴闵住进乾清宫,朝堂上私语不断,平静水面下潜藏暗流汹涌。
萧律铭离开的第三日,南凉使者竟然到了,礼部前来通传时,裴闵正在内阁和祝宥拟票,听闻通传两人对视了眼,裴闵挥手叫人退下,祝宥说:“登基大典已经过了,南凉这是算好了来的,他们要做什么?”
裴闵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外明媚的天,苏摩那在枝头盘桓寻找落脚之地,“我也摸不准他们的意思。”
祝宥坐下去,苏摩那这时已经落下,爪喙上沾了血,看来是刚吃了野食。
“如今天子不在,你是监国,应代为接见。”
“你这么说可就吓着我了。”裴闵把手中折子轻掷桌上,似笑非笑地说:“百官对我意见大得很,到时肯定不帮我出头,听闻南凉人凶狠得紧,我一介书生,还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祝宥:“……”
他跟裴闵已经熟悉,互相开得起玩笑,无奈又怒其不争,“你跟陛下是越来越像了,近墨者黑,扮猪吃虎,手握屠刀嗜血杀生,还非说要自己立地成佛了。”
“哈哈哈哈哈哈。”裴闵愉快地笑,笑着咳嗽起来,赶忙饮梨汤压下,说:“自从佛国殿下走了后,兄长的心思就一直恍恍惚惚,如今形势危急,也该收心做正事了。”
祝宥心中稍稍低落,下意识望向门外,苏摩那已经飞走,强打精神道:“南凉姗姗来迟,对大宗也没什么敬畏之心,蛮夷之地,居心叵测之人,我们用不着百官列朝以礼相接,我陪着你去见见他们吧。”
裴闵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乾清宫大殿
裴闵近几日操劳多了,寒症又发,咳嗽得厉害,小吊梨汤一直备着,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裴闵和祝宥接见完南凉使臣,进殿后下了狐裘,暖意扑来,梨香袭人,可面上冷意丝毫未退。
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裴闵掀开眼皮,祝宥也望出去。
长喜进来通传,说六部九卿的官员们在外求见。
祝宥的脸色更加难看,长喜腰弓的更低,感觉殿中气氛凝滞——门口那些大吏来势汹汹,丝毫礼节都不讲,不像求见,倒像是兴师问罪。
陛下离开后,百官愈发放肆了。
裴闵回过神,神情一点点缓和,说:“叫他们进来吧。”
十几位重臣鱼贯而入,六部九卿、三法司,几乎来了大半,众人分两列而站,行了礼,神色各异。
裴闵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角扬起,转瞬变了张如沐春风的脸,问:“诸位大人联袂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眼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大理寺卿上前,拱手道:“臣听闻我朝有喜事,特来恭贺。”
“哦~”裴闵依旧笑着,带点恰到好处的惊诧,问:“喜从何来?”
祝宥一怔,心中油然生出敬佩之情——南凉使者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来,消息由何处得来实在值得推敲。
裴闵这句以退为进够他好好学了。
殿内静了瞬,显然这些人也意识到自己来的太快,大理寺卿仗着是三朝老臣,顶风而上。“听闻南凉使者入宫,有意与我大宗永结盟好,求娶大宗昭武长公主。”
他说话间盯着裴闵的脸,等待他的表情——满朝谁人不知,昭武长公主在沉冤得雪前一直跟在他身侧,如今手握军权,乃是裴闵心腹之人。
裴闵轻轻“哦”了一声,面色不改温和,“各位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使臣刚出乾清宫,你们便到了,看样子乾清宫饭菜太好,将宫人舌头都养长了。”
来的人不全都是大理寺卿那样的“硬骨头”,比如兵部侍郎钱淮就是凑数的,心中正忐忑着,闻声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