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只是监国不假,但手中也有生杀之权,消息尚不明朗,如此堂而皇之的逼宫,确实过分了。
大理寺少卿环顾身后,见没人说话,跨出一步接言,“公主和亲,关乎国本,臣等不敢不忧心,如今陛下亲征,朝中诸事繁多恐监国大人不能胜任,为私情所扰,这才出来分担。”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了,祝宥心中一紧,朝裴闵那边近了步,挡在了所有人与裴闵之前,回护意思十分明显。
“嗯。”裴闵好似没听出对方言辞中的逼人意思,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丹陛。
下方所有目光跟随在他身上,直至他站在最高处在龙椅上坐下,钱淮之流的心猛然一紧,面面相觑。
御座之上,天子威严尽显,裴闵拿起玉玺,在手中把玩了圈又放下。
“我这监国是临危受命,很多事情做得违背大人们心思,一直想请你们多担待。”
他单手支额,居高临下睥睨众人,“可既然玉玺在我手中,我就是不相干也得干。”
“今日,诸位大人都是来进谏答应和亲的?”
他这两句话恩威并施,下边人一时间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没有人答。
裴闵也不用他们答,问完后倏地笑了,那副皮囊依旧公子如玉,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南凉故意错过大典,既不敬国,也不敬君,只一句求亲便要我大宗的昭武长公主下嫁,未免太便宜了,我大宗颜面何在。”
就在众人以为裴闵要拒绝时,大理寺两位抬起手。
裴闵挥了挥袖子,道:“此事不急,南凉使者已被鸿胪寺安排住下,我们先晾他们几日再说。诸位大人若因此而来,可以回去了。”
裴闵今日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不答应不拒绝。就连祝宥也绝诧异,模棱两可不是他的性格。
大理寺两位交换了一下眼色,目光迟疑,不知道先前准备好的“国之重责”慷慨陈词还要不要用。
“对了。”就在下方心思各异时,裴闵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微笑说:“祖父近日在礼部南墙讲学,想必诸位略有耳闻。”
钱淮见他玩玉玺时就已经急得团团转,闻声立刻附和说:“裴公之学名动天下,犬子日日前去,受益匪浅啊!”
跟他一样被逼上马的官吏也陪着笑脸岔开话题,“远远聆听便如沐恩泽。”
“是啊,只可惜位置难求,每每讲学,礼部墙顶上都坐满了人。”
“可不是,鞋子都挤掉啦。”
……
虽说有意吹捧,但也是实话,南塘裴士桓讲书确实是“一位难求”,他向来不分贵贱,席地便讲,贫民乞丐可听,世家公子也可听,抢手得很。
裴闵静静听着他们说,带他们讲完才道:“既然如此,不如让祖父进文华殿来讲。”
众人一怔,祝宥也看过来,眼中露出不解神色,两人目光相碰,裴闵眉梢动了下,他当即心领神会,附和说:“文华殿好啊,席位众多且暖和。”
“是啊。”裴闵笑着继续道,“祖父一直说,读书并非士族之书,乃天下人之书,学习圣贤道理也并非士族之权利,而是天下人之权利。我要他离开南墙来宫中讲学,他原是不肯的,是我说‘有教无类’,不仅公子、小姐和夫人们也都想听,但外出不便,很是苦恼,他才同意,但也只讲七天。文华殿中设蒲团三千,以屏风隔男女二席,天下共闻此道。”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对此时讲书有些意外,但又挑不出毛病。
大宗以文强国,聆听南塘大儒讲书已经超脱了好学的范围,是“风尚”,裴士桓亲自讲学,文华殿开坛,这是足以留名士林的盛事。
谁不愿家中子女内眷听听,将来席面上吹嘘一番也好往自己门楣上贴金。
裴闵平静看着他们心怀鬼胎,微笑问:“各位大人不愿意吗?我可是磨了祖父好久他才同意的。新朝嘛,便该有新气象,聆听教化得从年轻人开始,诸位大人都是科举出身,如今为了新朝日理万机,顾不得家中亲眷子弟读书之时,我甚是感到怜惜,这才求的祖父。”
“聆听裴公之学乃无上殊荣。”钱淮又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我一定携家中子女同来。”
其余人恨他是木头,这么轻易就答应,将所有人推到风口浪尖。
可事已至此,谁在要推脱不来倒显得心虚。
“一定前来。”
“多谢监国大人。”
裴闵点头,朝钱淮投去欣赏目光,说:“那我就叫宫中筹备了,三日后,文华殿开坛。”
殿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远,裴闵咳嗽了几声,长喜端上小吊梨汤来,忧心望着他。
“下去吧。”裴闵挥手,长喜退后。
“对了。”裴闵咽下口汤,抬起双眸,对驻足听命的长喜冷冷说:“去查查,是谁管不住自己舌头,既然那么喜欢吃别家的饭,就剪下来埋在别家吧。”
长喜恭敬道:“诺。”
此时无人,祝宥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心中那微妙的疑惑,“你为什么挑在这个时候讲书,究竟想做什么?”
裴闵抓着扶手起身,从丹陛上下来,他很不喜欢那个位置。
祝宥跟着他走到窗前,透过琉璃窗纱还能看见已经远去的朱紫身影。
裴闵说:“兄长,你应当发现了,他们今天来是准备要将我生吞活剥了。可是现在,他们都高高兴兴地走了……”
祝宥望着他静如死灰的眼,心头莫名一寒。
裴闵望向他,那双漆黑冰冷的瞳孔正视他的眼,杀意尽显,“我说了,谁要拦我,我就杀谁。三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忤逆我了。”
祝宥瞳孔猛地张大,像是被毒针刺了下,一瞬间如坠冰窟。
“你……你要……”
裴闵食指竖在唇边,杀意如潮水般退却,俏皮地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第101章 撞号了
祝宥从文华殿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白日里和煦的天到了傍晚阴下来,寒风渐起,混着些许细碎雪沫扑在身上。
他踩着石阶,心中五味杂陈,十年如履平地一朝惊变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他看着灰蒙蒙的天,踽踽独行在广阔的皇极殿广场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一声鹰啼,他恍惚回头,苏摩那还停在熟悉的瓦片上,那个人带着笑颜朝他走来。
祝宥笑了,下意识迎上去,向前走了步,那道身影便消失了,只剩风卷残云,沉沉压在皇极殿上空。
祝宥鼻尖发酸,闭上眼转身快步朝宫门口走,脑海中再次徘徊出裴闵最后的模样。
以家眷子孙入宫为质,逼朝堂顺从,此举令他遍体生寒,从未像此刻这样明白与裴闵在心性上的殊途。
他不敢说自己看懂过裴闵,但知他受的伤和心中的仇,所以对于一些偏激的手段与政见都装作没看见。
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个爱脸红脾气骄纵的裴氏小公子,那个文华殿上讲经的大学士,那个温润谦和的内阁同僚。
今日他看着裴闵,他突然间害怕了。
裴闵能将如此隐秘的心思说给他听,这朝堂上不会有第二人,他知对方的信任,也知对方不会害他,可他就是害怕。
祝宥在空荡的长街上疾走了会儿,寒风入怀,他渐渐放慢脚步,扪心自问,他理解裴闵所行都是对的,在大宗生死存亡之际只能用非常之法。
老师的变革轻而易举被压下,但裴闵的变革却按部就班地走着,足以见真章。
被杀的贪官罪有应得,被诛杀灭族的门阀也是死有余辜,大宗官场盘根错节,如今又有外敌虎视眈眈,挟家眷而御臣下是最稳妥的方法。
可他心中还是难受——这不是直臣所为。
为什么要救人就得先杀人?为什么行正路护苍生者须得先拿起屠刀双手鲜血?为什么曾经的朋友知己渐行渐远?
康舍提迦走了。
萧怀宁去了湟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