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在朝局中缠斗不休。
一夕之间
所有人都奔赴向了自己的前程与信念。
唯有他还站在原地,无功无过无所有……
连狠下去的心都没有。
崔府比往日更加安静,灯笼安静照着夜路,没了往来不绝拜访的人,连下人的脚步都放轻。
崔元箴在家养病,这些日子好些,能靠着躺椅在床前坐坐,祝宥刚一进门便被屋内浓重的药味呛咳一声。
短短几日,崔元箴已瘦脱了形,这位曾叱咤朝堂的内阁首辅斜靠椅上,像块垂死的老松木,衣袍空荡罩在身上。
“来了。”崔元箴冲他露出慈爱的笑,指向自己对面的矮凳子:“坐吧,今日药石用的多些,气味不好闻,崔琪,把窗户打开。”
“不——”祝宥刚要阻止,被崔元箴勾住手。
祝宥低头看去,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滚下,那积压在心中的沉郁像找到个口子,渗了出来。
他缓慢回握住崔元箴的手——记得自己四岁第一次入崔府时,也是个冬天,崔元箴把他抱在膝上,大手温热有力,声音悦耳如钟,教他读《论语》,摸他的头朗声笑着夸他聪慧。
可一转眼,流光抛人,这只手已经枯瘦得不成样子,他轻而易举就能包裹住。
祝宥忍住泪水,压抑着抽了口气,拉着崔元箴的手低头在凳子上坐下,为他焐热。
崔元箴静静看着他,半晌后说:“佛国殿下走了。”
“嗯。”祝宥发出一声模糊鼻音。
“你素来同他交好。”崔元箴轻叹一声,“知己远行,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祝宥被戳中心事,他的老师比父亲还要了解他,再也维持不了强装的平静,红着眼说:“老师,我不知道怎么了,似乎所有的事情,在一夜之间都变了。”
“大宗内忧外患,怀宁去了湟川,我很担心。朝堂之上百官面上恭顺实则心怀叵测,元濯的变革很有实效,但这大刀阔斧的法令下去,流血千里,我十分不安,甚至开始怕他。我想做些什么,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祝宥咬着唇,声音开始发颤:“老师,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到我无所适从。”
此刻他不是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他只是一个迷失前程的年轻人。
崔元箴安静听着,直到祝宥说完,才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和缓说:“不是这世道变得快,是你终于看见了这世道本来的样子。”
“你出身祝氏高门,少年得志,是族中的天之骄子,是我的学生,就连佛国从不近人的殿下也同你交好,所有人都敬着你,避着你,你头顶上一直有把看不见的大伞为你遮风挡雨,你所见的那些朝堂阴晦不过尔尔,我从未让你接触过真正的朝堂,你的朝堂还在圣贤书上。”
“你以为君子论道便能治国平天下,你以为变法不用流血就能让黎民安定。你以为两国使者拥桌促谈,北鞣大军就能退避三舍。”
他摇头,“那是圣贤治世,那是尧舜禹汤,不是如今的大宗。”
祝宥怔怔望着他。
崔元箴说:“从你选择跟着萧律铭那天起,从你们两个合计募捐开始,你就从那把伞下走出去了。”
“你如今所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大宗,腐败、贪婪、淫恶、卖国,摇摇欲坠,这朝堂远比你如今看到的还要肮脏。”
崔元箴神色平静,望向祝宥的双眸深邃黝黑,像能吞噬一切的绝境。
祝宥喉头滚动,他突然想到了今日的裴闵,也是这般,他惊讶的说不出话——原来他的老师也一直明白。
崔元箴望着他,突然笑了,“但你知道吗?我很高兴,因为你到今天才来找我,说明离开我以后,陛下和裴元濯将你保护的很好。”
“裴元濯双手沾血,可他却没有溅到你身上分毫,祝氏根基在金梁,可他却未曾想过用你这把刀。”
他望向祝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这世间难得的不是聪明,不是心机。是看淡世间污浊后依旧恪守清明,因为这干净的代价,是背后无数人满手鲜血换来的。”
“陛下做不到,所以他护着你。”
“裴元濯做不到,所以他也护着你。”
“谏之,你选择的这条路上,有无数爱惜你才能护着你这片赤子之心的人呐。”
祝宥如遭当头棒喝,呼吸急促,“元濯他……”
崔元箴没有回答,胸口深深陷下去,侧脸望窗外枝头相互依偎的麻雀,烛光温和跳跃。
“不要在意别人说他什么,无论行事如何皆有原由,就像你当初相信我那样,相信他。真正心狠的恶人不会怜悯百姓死活,也不会以身入局,用自己去填补这世道的窟窿,他本可以做君子,但他选择将自己活成一把劈开乱世的刀。那个孩子,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好孩子。”
祝宥望着他,“我不明白……”倾身道:“我想帮他。”
“你不用明白,他也不需要你帮什么。”崔元箴轻轻摇头,正视他说:“有些人是火,有些人选择成为刀,他决定劈向乱世那天,就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
“长刀劈开乱世,天光之下的盛世清明,需要干净的人来传递薪火。”
祝宥怔愣坐着,突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明白,自己或许就是那个“干净的人”。
崔元箴疲惫靠在椅子上,说:“你不需要去明白他们,你只要守住自己,守住你的仁义,坚定心中的对错。若你掺和其中变得和他们一样,他们会很失望很失望的。”
寒风顺着窗户吹进来,灯笼摇曳,麻雀被惊飞。
崔元箴望向窗外,漆黑苍穹飘下细碎雪花,轻飘飘地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有个好收成。”
祝宥失魂落魄走出皇极殿又风风火火回来敲门,长喜通传时,裴闵已经换了衣衫散了发准备就寝,半夜求见,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赶忙让人进来。
两人在寝殿相见,祝宥猝然上前一把抱住裴闵。
裴闵惊愕瞪大眼,双臂不知道该不该搭在他身上,长喜候在一旁差点吓破了胆,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欲言又止模样。
裴闵紧着眉,挥手道:“下去吧。”
最初的悸动退却,祝宥这才意识不妥,赶忙松开退后半步,拜了拜道:“刚才同老师说了些话,他说你无法全身而退,那是什么意思?你的身体还好吗?有谁要杀你吗?”
“没想到崔相都远离朝堂了,心思依旧敏锐得很。”裴闵拢了墨发,整理弄皱的衣衫,轻描淡写说:“兄长不用担心,不会有性命之虞,只是做不了君子罢了。”
祝宥:“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裴闵道:“再过几日,你就要忙起来了。”
祝宥问:“什么意思?”
裴闵轻轻一笑,烛光之下犹如囊萤映雪,故弄玄虚道:“不可说。”
殿内安静下来,祝宥这才发觉裴闵单薄的衣裳和垂腰的发。
“……”
赶忙背过身去,支吾道:“我不知道你准备睡了。”
他在老师那里听了裴闵处境,一时情急担心他的安危才进宫来。
此刻看见人囫囵站在这里,龙骧率领禁军在外守夜,也没什么他能操心的。
“无妨。”裴闵说:“你担心我,我很高兴,恰好我也有些要紧的话同你说,宫门已经下钥,今夜你就和我将就一宿吧。”
祝宥:“……”惊愕回身,“万一让陛下知道,他要砍了我的!”
裴闵轻描淡写,“我不说,你不说,也没有人敢将此事捅给他。”
祝宥狐疑:“你真的……就这样信任我?”
裴闵好笑地望他,思虑片刻,问:“谏之兄长平日不读佛国典籍吧。”
祝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说:“不怎么读。”
虽说他与康舍提迦往来密切,但除正统典籍外的杂学,很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