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稍后我送你一本佛国典籍,你可以在睡前把它读完,届时你若再有心思顾忌与我同宿之事,便算我输。”
祝宥:“我不明白。”
“来人。”裴闵不用他明白,叫长喜带他下去盥洗。
第102章 乱世的光
夜很静,门外的禁军也停止走动,祝宥和裴闵合衣躺在龙榻之上,宫灯只留最近的两盏,烛光暖融,纱幔朦胧。
真上了床,祝宥却异常坦然平静起来,问裴闵:“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得同我说?”
裴闵仰躺着,双手叠在胸前,道:“三日后,朝中重臣的家眷子弟都会入宫为质,届时是上令下效,无人敢再拦新政。”
祝宥点头,裴闵继续说:“南凉使臣这时前来,求亲是假,牵制是真,萧律铭在湟川怕也是很不好过。”
祝宥道:“他刚到平洲,便杀了知州,新任知州是老师门生,人还信得过。”
“北鞣那边,我已无暇顾及。”裴闵平视上方帘幕,“若我所料不差,南凉很快就会对大宗用兵,届时祸起南境,前后夹击,大宗便难了。”
祝宥倏地坐起,“你们究竟是怎么打算的,现在应该能同我说了吧?!”
裴闵也扶着床坐起,墨发滑落,盯着他道:“南凉起兵,由我亲自率军前去迎敌。”
“这怎么行。”祝宥有些急了,“南境湿冷,你身子又这样,况且陛下立你为监国,你若走了,大宗朝堂怎么办!变法正是关键时候,而且你没有虎符,怎么调兵?”
明明有那么多理由,可祝宥第一个想的竟然是他身子,裴闵心中暖意横生,说:“萧律铭走之前,为我留下了一道调兵的圣旨。”
“你——你们……”祝宥惊愕,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好半天才问:“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裴闵没有否认。
祝宥又问:“他也同意你去送死?你这样子,怎么能去南州!”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裴闵认真地说:“裴氏家训,若有朝一日,大宗再无良将,裴氏子孙无论文臣武将,皆该披甲上阵。”
祝宥问:“大宗还有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你一个体衰的人去?”
“你知道的。”裴闵说:“那些人都不能用。”
“你不能去。”祝宥被叫了那么多声的‘兄长’,第一次端了兄长的架势,坚持道:“若无旁人可用,那就我去,虽然比起军事谋略我不如你,但我好歹身骨硬朗,即便马革裹尸……”
裴闵打断他,“我要的不是马革裹尸,我要的是大获全胜。”
祝宥:“……”他拗不过裴闵,咬着后槽牙怒其不争。
“只是一个寒冬你就能大病好几场,战场辛劳奔波,南州又是那样的地方,你去了还有命回来吗?”
“我自有办法,此一役若成,可保大宗十年无虞,若不成,这世上不过少了一个裴元濯罢了。”
裴闵摁下他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
他盯着祝宥双眸,真诚说:“虽然我已将新法施行的障碍扫除,但如何推行下去,怎样落到实处才是重中之重,此事关系大宗千秋万代,关系数千万黎民安定,除了你,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待我离开时,会下令命你为内阁首辅。”
祝宥恨道:“元濯!”
这内阁首辅之位,所有人都知道该是他的。
裴闵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止住,平静道:“我行事狠辣,为了变革禁锢世家官眷,杀了太多的人,此事过后,金梁士族百家,多多少少都在我手上沾了血。若我为相,他们会忌惮我,掣肘我,或是战战兢兢担心朝不保夕,要不然就是蛰伏潜藏,不会诚心辅佐,这不是大宗新朝该有的气象,兄长,你的手还是干净的,你该流芳千古。”
祝宥再次怔住,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崔元箴今日那话的含义——这首辅之位,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
祝宥难以接受地问:“你是要我,踩着他们对你的骂名,窃着你殚精竭虑的变革,担下所有功绩登上这个首辅之位,流芳千古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祝宥眼眶通红,伤情地说:“可你们竟然瞒着我,布了这样一场局,需要我做什么你们说,何必要将功绩都算我头上……”
“你冷静一下,兄长。”裴闵按住他的肩,跪坐他身前,神情前所未有的温柔,“湟川要守,南境要守,金梁的朝堂也要守,怀宁可领兵,我可变法,但只有你能为新朝开辟新气象,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我们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骗我。”祝宥道:“你难道就不想封侯拜相彪炳史册吗?”
裴闵说:“裴氏的子孙生来便在史册之上。”
祝宥:“你——”
他被气红了眼,几乎要被气笑,将脸埋在掌心弯下腰去,“你们如此待我,倒叫我如何是好。”
裴闵抚摸他发顶,轻叹一声说:“我跟怀宁都很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宥抬起脸。
裴闵说:“当我回到金梁时,举目皆是当年旧事的仇敌,就连萧律铭,有一段时间我也很想杀了他。”
祝宥面上一空,就听他继续说:“但在文华殿经筵之上,你同我说话,我很高兴。这金梁城中,只有你和行骞兄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
“哪怕后来你看见了我的狠毒,也依旧选择站在我身前,我与怀宁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赤诚的孩子了,可你依旧是你。”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你才是照亮这乱世的光。”
“兄长,一切都要辛苦你了。”
虎魄接管了城郊大营后日日练兵,她不仅是昭武长公主,更袭承父亲爵位是高阳侯兼崇威将军,统领京郊大营。
清晨查完防进宫复命,一路上宫女太监避着她窃窃私语,南凉使者求亲的消息在这两日间已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说,大宗打不起再一仗,监国大人已同意将长公主嫁去南凉和亲,不过因使团无礼多晾几天罢了,嬷嬷们连嫁妆都开始准备了。
有些声音太大,虎魄回身,小宫女立刻噤声作鸟兽散。
“唐将军。”龙骧隔着老远就同她招呼。如今的虎魄一身甲胄,银光粼粼,十分威武。
虎魄冲他点头,神色如常,长喜从乾清宫出来通传,将人领进去。
龙骧见她进门的背影,眉头紧蹙收敛笑意,对着身侧禁军说:“传话下去,以后在宫中再听到谁妄议长公主和亲之事,直接拖去午门打板子。”
禁军抱拳:“是!”
虎魄进殿后行礼,一五一十将军情奏报,她的面上并未有太多变化。
裴闵坐在御案之后点头。
“做得很不错,近日练兵可有什么感觉。”
虎魄迟疑了下,说:“校场练兵不如上阵杀敌痛快。”
裴闵笑了,“你还没上过战场呢,怎知杀敌痛快。”
虎魄垂下眼,回:“是。”
裴闵看得出她很不高兴,声音放轻,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虎魄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抬头望向裴闵,“我什么都听公子的。”
裴闵知道她心里藏着和亲的龃龉,又不肯说,从小到大,虎魄总是喜欢将情绪埋在心里,侧目对长喜道:“去将龙将军叫来。”
龙骧进门,余光扫过虎魄凝重面容,于殿下拜道:“监国大人。”
裴闵问:“文华殿那边,各家的子弟和内眷都到了吧。”
“都到了。”龙骧抬起头,扪心自问,对于裴闵他尊敬与惧怕共存,又望了眼虎魄。
突然后撤半步,跪地磕头,壮着胆子说:“属下斗胆有一事请奏,还望监国大人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