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36)

2026-07-01

  裴闵掀开眼皮,含笑觑他,“你说。”

  “请监国大人收回和亲决定,南凉之战,龙骧愿领兵前往!”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虎魄惊愕侧目——她没想到,在这金梁城内,竟还会有人帮她求情。

  裴闵低头看折子,轻描淡写地问,“南凉一战,你可知又要耗费多少粮草多少兵力?”

  龙骧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一战下来尸山血海是什么光景,古往今来,能够兵不血刃都是“上上战法”。

  他没法回答,只有硬着头皮提高声调:“男儿保家卫国理所应当,请监国大人再议和亲之事!”

  “你倒是有勇气。”

  裴闵扶膝起身,走下丹陛在他面前站定,弯腰附于龙骧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龙骧面色一变,当即道:“是!”

 

 

第103章 辋川裴氏,回来了

  经筵第一日傍晚,夕阳斜照,前去接人的马车都空着回来,太监由禁军护送,骑马在皇城中穿梭,没多久各重臣府邸便收到旨意。

  “北鞣犯境,金梁空虚,吾担心有宵小逆党作乱,祸及重臣家眷,扰乱朝堂,特赐三品以上重臣子女家眷迁居东西两所居住,由禁军护持,吃穿用度皆由皇庭供应,各位大人专心朝政,吾挂家人。此大宗危难之际,朝堂之内君臣一体,上下一心,共进同退。”

  “这是什么意思!”大理寺卿抑制不住的愤怒,不顾礼仪站起来厉声质问,“这不是在威胁我们吗!”

  传旨太监端着圣旨,并不理会他的嘶吼,声调幽幽继续道:“南凉地处荒凉,素乏礼仪,假借求亲之名,怀觊觎之心,蒙蔽朝臣,妄图染指我朝宗室贵女,实属僭越无度,不知尊卑。今昭武长公主高阳侯兼崇威将军唐锦瑟,忠君体国,慷慨请缨,愿提兵远赴南州,以御外敌,以雪此侮。”

  圣旨如两道惊雷在金梁上空炸开,与南凉拉着许久的局势终于崩了,监国大人要打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由长公主去打!

  崔元箴是躺着领的圣旨,听完后久病的脸上突然红光满面,坐起身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一夜,金梁的高门大户注定夜不能寐。

  祝宥怕生出什么事端,自旨意下达便守在乾清宫内,直到入夜。

  “没人敢来闯宫。”裴闵收拾了桌案上的笔墨,将最后的折子批完,说:“南凉使者已经回去了,明日大军开拔,我便跟着南下,此后大宗朝堂就要靠你了。要不要我把乾清宫借给你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祝宥心中忧虑与不知所措参半,来回踱步。

  “谏之兄长担心自己守不好这朝堂?”裴闵问。

  祝宥没想到他一眼就点破自己,驻足叹息:“我……”

  “我资历太浅,又没有手腕,朝堂里的这些人都是豺狼虎豹,我怕镇不住他们。”

  他又不能真的将那些官眷凑一块都杀了。

  “我本来也没想靠你镇住。”裴闵轻描淡写。

  “什么意思?”祝宥惊诧回头,难道此时还有转机?

  “如今这朝堂,需要一个出身四姓,声望鼎盛的真正名门望族才能镇住,此人要不畏生死,刚正不阿,名满天下。”

  “你说的这个人……”祝宥停顿了下,不确定的问:“是老师?”

  萧氏之下,最鼎盛的四姓便是辋川裴氏、于阳宁氏、陈郡谢氏、兰陵崔氏,正是当年金梁四杰所出身的家族。

  可裴家如今只剩裴闵一人,祖荫凋敝。

  于阳宁氏这一代唯宁公一人以刚正品行名声在外,可当年他为替裴将军伸冤,被贬南州,发誓此生不入金梁。

  而谢氏的谢公,当年也因护送被贬的裴老先生前往梅州,被家族断腿除名,不知所踪。

  如今在金梁的只有兰陵崔氏的老师了。

  可——

  祝宥为难道:“老师久病缠身,恐无力再支撑朝堂。”

  “我已经去信给宁公了。”裴闵说:“此城危急存亡,他答应替我回来稳住金梁朝堂,直到大军凯旋。”

  “你——”祝宥瞬间说不出话,怔愣盯了裴闵良久,又明白过来。

  是啊,凭金梁四杰当年的情谊,辋川裴氏唯一的遗孤去信相求,又是为大宗国事。

  宁公只要有一息尚存,都会想回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去的信?”

  裴闵说:“萧律铭走那日,八百里加急,锦衣卫指挥使李鹗亲自带人去接,今夜前锋传信,已到金梁城外二十里,明早你同我还有百官一起,出城相迎。”

  祝宥神情复杂又动容,没想到裴闵算尽至此,迟疑了瞬道:“好。”

  若有宁公在,朝堂定可安。

  只是老师那里……

  当年宁公是被他贬谪出京,不少清流都因他获罪,此次宁公归来,不知是喜是忧。

  晨阳初生,裴闵身着朝服和祝宥一起站在门口,寒风微起,衣袂飘飘,祝宥给他将狐裘披在身上,裴闵不肯,觉不恭敬,祝宥说:“你若在此病倒,还如何南下?”

  裴闵没有再拒,咳嗽了几声沉默着披下。

  他的身后是迎列的百官,再两侧是礼乐仪仗和大象,这是迎凯旋将军和尊贵的外国使臣才有的礼节。

  昨夜那道旨意闹得沸沸扬扬,但今晨竟没有一人敢造次。

  宁成行品行刚直,为世人所服。

  十年前,天子震怒降罪裴家,整个朝堂噤若寒蝉,只有宁成行不畏皇权,三次上书御前三次被扫落在地,顶着天威替裴氏求情,从金梁至南州三万里,是他为辋川一族伸冤的决心。

  当年那“三奏”的事迹传遍天下,至今没有一人敢说他品行有瑕。

  马蹄声哒哒传来,穿着浅紫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单骑奔来,大声呼道:“宁公来了,宁公来了。”

  裴闵赶紧摘下狐裘递给长喜和祝宥并肩眺望远处,不多时,进城的官路上出现道挺拔的人影——是宁成行。

  他弃马下轿,平步往城门口走来,晨阳将影子拉的很长,裴闵先一步向前迎去。

  宁成行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两鬓斑白胡须飘然,一身粗布长衫,脸上皱纹沟壑,那股深沉与严厉的气质因时间累积像陈年烈酒,愈发浓厚。

  他身边跟着一个管家,身后左右是牵马的锦衣卫,李鹗在前,再往后有一辆牛车,里边竟拉着口崭新的漆木棺材。

  棺木显眼醒目,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裴闵眸光颤动,心中突然生出浓烈愧疚——扶棺而归,是宁成行给金梁朝堂的震慑,也是信守与自己承诺的决心。

  当年他因为自己的父亲被贬南州三万里,如今又因自己,破了誓言,七十高龄奔波万里扶棺而归。

  裴闵撒开衣摆跪地,朝着那道身影重重磕头,发着颤高声道:“晚辈裴元濯恭迎宁公回家。”

  这一拜,没有起身。

  宁成行一路走来,没有丝毫目光分给他身后的礼乐仪仗和文武百官,阔别多年,他在意的只有跪在地上这人。

  他在裴闵身前驻足,弯腰去扶,“你起来。”

  他盯着裴闵后脑,动情地说:“你起来让我看看你。”

  裴闵搭着他手起身,持弟子之礼恭敬又一点点抬头,不敢将目光落在鼻尖以上,低垂双眸。

  宁成行抓着他双臂仔细端详,眼眶无声息红了,仰天大呼:“苍天有眼啊——”

  他一把将裴闵拥入怀中,瞬间老泪纵横,“收到信时我还不敢相信,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煜儿,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这么多年,为何不给我去信一封,叫我好生难受。”

  “对不起,宁叔。”裴闵眼梢泛红,从他怀中退出后撤半步,再次要跪:“元濯不孝。”

  宁成行拉住他,拭干眼泪,笑着说:“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也算是保住了大哥的一点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