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39)

2026-07-01

  这一战大获全胜,好似对方拱手相送,几乎没什么伤亡。

  萧律铭并未乘胜追击,带着戚成礼在鸣石峡中游走,清理战场。

  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愈发不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未像这次这般看不明白。

  戚成礼副将收缴完军械营帐前来禀报,说:“北鞣军仓粮食充盈,听看守粮仓的北鞣符箓说那批转运粮草今早就到了。”

  萧律铭恍然想起焉祺昨夜说的要给他一场胜利,心里不安达到顶峰。

  对方留下要他战的信笺,是早就知道苍吉错会离营,为什么?

  他没有去拦截粮草,他去了哪里?

  萧律铭摇晃了两步,心都颤起来,今早探马说,苍吉错往北,往王都的方向去了。

  他猝然往前跑了两步,对戚成礼说:“给我三千精锐,我要去北鞣皇都!”

  他的师父,一定是在皇都里做了什么?!

  “陛下——!”戚成礼被他突然间沉下的脸色惊住,单膝跪地劝说:“如今我军虽暂时取胜,可北鞣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您是一国之君,万不可离营涉险。”

  说着,不顾僭越伸手拉住他的披风。

  萧律铭被拽得摇晃了下,是,他是天子,该以大局为重,他六神无主地盯向鸣石峡尽头的那一片天,心中祈祷是自己想多了,不用多久焉祺就会骂骂咧咧回来,说苍吉错的兵阴险,说自己跑了个空。

  就如戚成礼所说,不多时,苍吉错回来,北鞣整装重来停下鸣石峡外,但形势已经逆转过来,大宗军安营在鸣石峡外,如今占领这必争之地的是大宗。

  萧律铭骑着踏雪,于千军之前和苍吉错对峙阵前。

  裴闵刚到南凉就收到金梁发来的快报。

  为了不耽误大军行进,他舟车劳顿,刚到了南州就发了高热病倒,短短几日瘦了一圈。

  南州湿冷,寒气如蛆附骨,屋内炭火不分昼夜地烧,一是为了取暖,二是为了防潮,汤药煮在炉上,从早到晚都不间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苦味,像是无形的病气沉甸甸地压在床榻上,裴闵半靠在床围,指尖几乎透明,膝头摊着祝宥寄来的军报,越是看面色越白。

  虎魄静得心慌,过去将熬好的药倒出来端到床前,跟龙骧对视了眼。

  虎魄小声叫:“公子……”

  裴闵目不斜视,摆手示意她将药搁下。

  虎魄将药放在床头柜子上,静等着,裴闵面色惨白,长睫和眉目黑得有些锋利,在窒息的沉寂中说:“湟川军首捷,北鞣军退出鸣石峡兵败整合,前些天夜里,萧律铭携精锐突袭北鞣牙帐,一枪敲碎可汗宫殿顶上的王珠。”

  龙骧和虎魄面上都显出明显喜色,如此胜利,是在北鞣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就像当年裴公缴了南凉的礼刀,足以载入史册。

  这是好事,龙骧见裴闵面色依旧不展,收敛起笑意,问:“陛下全身而退了吗?”

  裴闵低“嗯”了声。

  龙骧松口气,虎魄问:“公子在担心什么?”

  “湟川出事了。”裴闵眉头更紧,说,“萧律铭不是这样莽撞的人,大宗在后,他深知自己的重量,有什么事情刺激了他,莫扎呢?”

  龙骧回:“在外边。”

  裴闵起身吩咐:“让他带着浪淘沙昼夜不歇赶去湟川,切记要快,去护着萧律铭,他要疯。”

  龙骧不明白,但相信裴闵的判断,领了命令赶忙出去布置。

  门扇关上,咳嗽声掩盖在屋内,虎魄单膝跪在床前,看着裴闵咳出血来,哀求说:“公子,您留在城里好好修养吧,我去带兵,我一定会带着大军凯旋。”

  裴闵抓着被褥摇头,露出一抹艰难地笑,“不是这么回事,锦瑟,平洲军不比湟川军,南境平和多年,练兵懈怠。你也不是萧律铭,你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那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也没有真正见过战争,但记得裴钦昭跟着裴琮云打过一仗后,回来便改了一直“尚武”的观点而要以“内政”取胜,以国富民强震慑四海,尊崇“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一役我们只能智取,不能硬碰,我们不能跟南凉正面应敌,你明白吗?”

  虎魄:“不太明白……”

  裴闵极轻笑了,抬起手,指尖打着颤落在她发顶,“虎魄,这些年你跟着我,从未真正杀过人,看着一条活生生的命在自己手里终结,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年你流落南塘,我知道你很害怕但又骄傲着不肯吐露,我说要你做这世间最强的人,将来无论什么都吓不到你,要有熊胆虎魄,所以你更名虎魄。”

  “但是锦瑟。”裴闵的手顺着她的肩膀落在胸口上,“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身体里流着唐家的血,西楚的霸王并非因为他叫项羽,一个人的胆魄不是由名字能够决定,你的骨头、你的魂,你的血、你天生的神力,这些才是一直滋养着你的东西。你出身唐家,世代簪缨,你姓唐名锦瑟,这才是给你勇气的东西。”

  虎魄眸光颤动,咬着唇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闵靠回去,虎魄放平枕头让他躺下,裴闵呢喃着闭上双眸,“你放心,南凉这一战我们会赢的,我们一定会赢的。”

  虎魄见他沉沉睡去,这些天裴闵日夜操劳整个人几乎要碎了,好不容易能有个安稳觉,她掖好被子熄灭烛火,轻着动作又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第106章 我是老了,不是死了

  大宗朝内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没有帝王的朝会,百官们早就迫不及待了,还没开始皇极殿内便沸反盈天闹成了一锅粥,苏摩那厌烦这喧嚣,也不肯在屋顶上下脚。

  新法施行,或是推行真有弊端,或是官员故意阻拦,所有人都憋着一肚子账要跟祝宥清算。

  他们如今投鼠忌器,明着不敢阻拦,可暗地里却没有一颗好心。

  祝宥站在帘幕之后望着殿上场面,不敢出去,跟身侧毫无惧色的宁成行不同,心中十分不安。

  他不是怕死,也不怕这些人将他生吞活剥了,他只怕新政推行不下去,辜负了裴闵和萧律铭的信任,这两人在外金戈铁马,他却连朝堂都守不住,如此无能该以死谢罪。

  宁成行侧睨他手,不咸不淡说:“再搅,帘子都要碎了。”

  这两日他跟祝宥共事,也看清了对方的人品心性——元濯选的人没错,崔元箴那个老东西虽然自己黑心烂肺,但将这孩子养得极好。

  他望着祝宥垂头丧气地松开手,说:“这件事交给你,确实难为你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祝宥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诧侧过脸去。

  宁成行目光放柔,又道:“放心吧,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不会叫他们欺负了你。”

  这两日宁成行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祝宥已经习惯责骂,乍听见宽慰,鼻头一酸差点红了眼眶。

  “宁公……”

  “你是他的弟子。”宁成行一把将他推出帘幕外,“这样的小场面就吓软了腿也太不像话了!”

  祝宥:“……”

  他出现在殿前那刻,百官目光呼啦围了上来,像野狗见了肉,也像漆黑洞穴中无数的吸血蝙蝠。

  祝宥正视这恶鬼般的目光,喉结滚动,双脚在原地站定,身着朝服的宁成行背着手,缓步在他身后立住,他如今是内阁次辅,监理着裴闵留下来的工部。

  果然宁成行一出,那些明面上扫来的锐利目光收敛。

  钟声敲响,文武百官分站两侧,齐齐朝那空着的皇位行礼。

  长喜站在殿上,面无表情地提高声调道:“天子御驾亲征,由祝谏之暂代监国一职,有事可奏——”

  他尖细的尾音刚落下,御史台有人出列说:“近来各地推行新政,改革田亩,有官员强行入户丈量土地,致使八旬老翁惊惧而亡,去衙门告状,发现官吏皆空,竟无人理事,是何道理?”

  祝宥望下去,大理寺卿出列,说:“回禀监国大人,新法实行不足半月,各州府衙门齐齐向上递案子,说是衙役都出去忙着清查丈量田亩、核查人丁了,无暇审理诉讼案件,百姓们鸣冤无门,问我们是继续推行新法还是审理百姓冤狱,还请监国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