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40)

2026-07-01

  祝宥眉头紧蹙,知道这不是两难的问题,而是他们在拖延。

  百官见他沉默,礼部侍郎又站出来,他原本是崔党的人,可高文征倒台后,崔元箴闭门养病在家,裴闵施行新政,如今的朝堂上只分“变法”与“反对变法”两派,没有人再给祝宥面子。

  “朝廷新令,说各地尤其是南方官衙纳人事要求增加农桑、水利等考核科目,古来读书人都以之学立身,学子联名上书,说朝廷轻书重农,既然要考农耕灌溉,不如叫插秧种麦的百姓来当这个官吧。”

  说着,他弓腰拜身,尊敬中透着轻狂。

  祝宥沉下脸色,农桑乃是国本——这话到底是学子说的还是这些尸位素餐的人说的?

  宁成行面无表情,用下颌扫着诸位百官,“还有谁,一起说吧。”

  户部左侍郎缓缓出列,祝宥瞪大双眸,宁成行扫过他,明显看到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祝宥是户部堂官,户部左侍郎是他的人,平日里一起公干、喝酒、品茶,竟也会站出来反对他,祝宥心生悲痛,难道如今自己竟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了吗?

  左侍郎顶着祝宥失望的目光,不敢去接,声音畏缩说:“臣并非反对新法。”

  “只是,只是在清查田产时,各地豪族纷纷叫苦,说是祖上留下来的祖田也被核算,实在不公。甚至有几家还跟官吏动起手来,臣怕继续追缴恐生民变,接下来如何请监国示下。”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退回去。

  变革最忌“民变”二字,祝宥脸刷地白了,没想到这最狠的一刀,还是自己人捅的。

  他失笑摇头,脑子里嗡嗡作响,接下一个又一个朝臣出列,诉说着新法的“困顿”,他勉强站住,袖中双拳紧握,眼前早已发黑。

  “臣请暂缓新法,以安民心。”

  这句话在前方无数的“弊端”后终于被大理寺卿说了出来,掀起了如潮水般异口同声的——“臣附议!”

  祝宥咬着后槽牙,第一次正视这百官的丑恶嘴脸,他们脸上戴着脸谱,平日里是一张,如今又是另一张。

  倘若不是他们的家眷被囚宫中,恐怕如今能一人一拳直接打死他。

  他终于明白裴闵为何要将事情做得那样绝,只因留下来的他在众人眼中是“软弱可欺”。

  宁成行见他要撑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拦在祝宥身前,双眸沉着,问:“都说完了吗?”

  殿上安静了瞬,响起窃窃私语声。都知道他是个不怕死的,不能以强硬手段相逼,等着他说话。

  “陛下召我前来,协理监国推行新政。这些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宁成行挂起脸道:“你们方才说了那样多的难题,老夫也问你们一句,你们说百姓苦,百姓到底是因新法苦还是你们在执行新法时的欺上瞒下和官逼民反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有人占地万顷,却将赋税摊分到百姓身上,登记田亩返还土地,那些‘苦不堪言’的富户究竟是乡绅还是你们?!”

  这话如雷霆般落地,所有人面面相觑,犹如死猪不怕开水烫。

  大理寺卿幽幽说:“宁阁老此言无凭无据,未免失了偏颇,百官只是诉说新政实施下的困境,若阁老和监国有解决举措,我等自当照办,若没有,不妨将新政搁置,待陛下凯旋后再做商议。”

  “自然有解决举措。”祝宥深吸口气,握拳上前,他也是饱读诗书的三甲进士,裴闵和萧律铭在外征战,难道自己就不能在内稳固朝堂为大宗杀下这局!

  “你们说人手不足,稍后我拟调令,让候补官员还有国子监的学生都指派给各州抽调。至于读书人联名上表一事……”

  祝宥转向礼部侍郎,“大宗虽以文道治国,但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官吏如同纸糊的门神,济世经邦学以致用,读书做官不是为了之乎者也而是为了落到实处,农桑、堤田、水利,关乎百姓生计安危,不可不学。”

  宁成行望着他,柔中带刚,面对百官刁难条理清晰,能突然生出这样的勇气,很不错了。

  “那百姓怨声载道又如何?”

  祝宥目光真诚,“官吏入户时注意言辞分寸,以安抚为主……”

  “如何注意言辞又是什么样的分寸,还请监国大人详细示下。”大理寺卿转过来道,“百姓的扁担都打到身上了,难不成我们做官的连还手都不能。”

  裴闵走了,祝宥就是个软柿子,他不服,今日要将人摁住给个下马威,挫掉新政的这股锐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缓慢又沉重,长喜站得最高也最先看见,目光投向殿门口,悄然松了口气。

  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了瞬,百官皆回头看去。

  只见一道苍老身影满头白发,着紫袍金带,身形清瘦踏上台阶立于皇极殿门口,瘦骨嶙峋却如山峰般佁然不动。

  所有人面色骤变,祝宥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几乎要滚下泪来——他的老师,来了。

  祝宥快步迎上去,在距离三步时重重跪下磕头,额头碰着玄砖发出响声。

  “学生祝谏之见过恩师。”

  “起来吧。”崔元箴嗓音沙哑,颤抖着弓腰去扶他。

  祝宥知道他身子不好,先一步起身搀住他的手臂,崔元箴望向那百官之首,如今大理寺卿站的位置,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扶我过去。”

  “是。”

  全场寂静,原本站在中间的官员往两侧退去让开一条路,从未发言的钱淮暗暗吐出口气,庆幸自己方才没站出来。

  户部左侍郎陪着笑问:“崔阁老,您怎么来了?”

  崔元箴苍老眼中露出沉甸甸的光,拉家常一样笑着说:“陛下怜惜我体弱,叫我在家养病,可没说要罢我的内阁首辅之位,身体好些了,赶紧来上朝,否则食君之禄有愧啊。”

  这话说得很明白,他要还朝。

  十余年的经营,论朝中势力,还无人能与他比肩。

  崔元箴在祝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大理寺卿面前,转身正对,面上笑着,眼中却无一丝笑意。“李大人方才说‘百官如何如何’,我竟不知,大宗的百官之首竟是您。”

  大理寺卿面色难看到极致,张了张嘴,额头渗出汗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他原是高党,同崔元箴缠斗多年本就有嫌隙,对方种种手段尚在眼前,忌惮埋进骨子里。

  崔元箴在自己位置站定,苍老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了圈,只这一眼,所过之处噤若寒蝉,百官俯首。

  “见过崔阁老——”

  祝宥扫视方才还争吵的朝堂转瞬间安定,目光颤动——这就是老师经营多年的威严和手段吗。

  崔元箴双手握在身前,问:“诸位都闹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继续道:“我只是老了,不是死了,我若不想退,天子能奈我何?!”

  这话不大,却极尽震慑之意,

  说罢,望向祝宥,面色不缓,沉声道:“你要做这百官之首,一味摆事实讲道理是不行的,还要有手段,令行禁止,我只教你一次。”

  此话一出,全场变了脸色,只有宁成行冷淡觑他。

  崔元箴睥睨向眼前的大理寺卿,说:“各地衙门报给大理寺说人手不够?前年我裁撤人时,据各地上报人数,留的官吏明明有余,怎么如今就不够了,难道吃空饷之风还未刹住,诸位别急,锦衣卫稍后就查。”

  下方官吏低着头,互相使眼色——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各州县衙门新法要推,百姓诉状也不能停,公门人就算是不吃,不睡,也不能耽误。”崔元箴继续说:“读书人要是不想事农桑,不想学水利,那就将其从各项考核包括科举中除名,让想学的人来考。”

  “还有乡绅土地,乡绅土地……”崔元箴闭上眼,枯黄的脸色神情不显,叫人心里更加没底。

  “各地查明白了,若真为祖产,查实后还予他们,若不实,便是忤逆上令阻挠新政,按律法严惩。还有官吏执法者进门进户若激起民怨者,以失职罪论处,以上条令,即刻签发,上行下效,不得有误。若有违令者,自县衙至州官连坐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