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41)

2026-07-01

  “阁老……”文武百官齐齐变了脸色,有人壮着胆子说:“您这也太为难人了。”

  “嗯。”崔元箴望向他们,反问:“为难吗?可为官者要是不为难,百姓就要为难了,谁觉着为难站出来,我有的是门生旧部不觉着为难。”

  “这些年,在我手中被贬谪者多如牛毛,包括手足兄弟也未曾手软。”

  旁边宁成行变了脸色,阴沉别过头去。

  崔元箴唇角扬起点不可察的笑意,继续用那慢悠悠的语气说:“若有人觉着为难现在就可以说出来,老夫亲自送他告老还乡。”

  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没有他口中的这股威胁力,“告老还乡”四个字就像是“午门处斩”。

  大殿内静了瞬,百官这下无人再敢有怨言,齐齐对着龙椅拜说:“臣等领命遵旨——”

 

 

第107章 该死的人

  散朝后崔元箴被祝宥扶着回了内阁值房,书吏们远见三人回来,都识相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炭盆烧着,崔元箴在上首坐下,方才那一口在朝堂上强撑的气散去,刚靠椅背就捂着嘴咳嗽起来。

  祝宥心头一紧,他的老师还病着,前几日去瞧才刚能起来床,如今却强撑病体替他管着朝堂,赶忙出去寻找热茶。

  一脚迈出门去,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向宁成行。

  “滚去。”宁成行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冷嗤一声甩开衣摆在次辅位置坐下。

  “老夫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宥脸一红,羞愧离开,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值房中安静下来。

  崔元箴缓了片刻,伸手捡了桌案上最靠近自己的那本折子翻阅,他没有戴叆叇,看得十分吃力。

  宁成行坐在次辅的位子上写了两行字,听旁边越来越重的喘息,眉头紧蹙,半晌后终于忍无可忍抓起自己桌上那盏喝剩下的隔夜凉茶跺在对方面前。

  崔元箴掀开眼皮,望着半盏剩茶眼尾带笑,两手端起抿了口,凉润液体滑过喉咙,呼吸渐渐平复,“好茶。”

  宁成行的目光依旧落在案上,“隔夜茶毒如砒霜,也不怕喝死了。”

  崔元箴轻笑摇头,脸上皱纹堆起,放下茶盏继续翻阅。

  沉默片刻,宁成行问:“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崔元箴瞅着折子,声音平静,“看看你们要怎么收拾裴元濯留下的烂摊子。”

  宁成行冷笑:“如今的首辅是祝谏之,你不过是没有收到辞令,赋闲在家的老头子罢了,不必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实施新政阻碍重重,所遇掣肘颇大,麻烦会如排山倒海般倒来,今日朝堂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崔元箴没有反驳,几句话间案上已经摊了不少翻开的折子,叹口气说:“这摊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烂啊。”

  宁成行停下笔,终于抬头看他,眼角压着,“你若是来劝我们放弃的,那便回去吧。若有别的招数,也只管使出来。我这次扶棺而归,天下皆知是铁了心要帮元濯达成此愿。如今你贬不了我,也赶不走我。 ”

  “我知道。”崔元箴笑了,“你要是懂退,就不叫宁成行了。”

  他的态度,依旧如同当年两人那般亲和又揶揄。

  “你真的认为,他会天真到只靠你们两个就镇住这满是魑魅魍魉的朝堂?你真的以为,光凭一腔正气清廉,便能将新法推行下去?你和谏之身陷众口,我怎么能不管呢,我们所有人,都被这小狐狸算计了。”

  “别说算计。”宁成行见他这幅态度突然变了脸色,“元濯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宗,我亦是自愿入局。”

  “你既然能理解他,为何不能理解我,要跟我怄这么多年的气?”崔元箴望他眼梢笑意不减,只是瞳孔深处带着伤情。

  两双苍老的眼睛对视,宁成行无情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元箴松开折子靠上椅背,双眸望向内阁窗外,祝宥方才端茶回来,听两人交谈又走了,远远在廊下等候。

  崔元箴说:“你这一辈子,就不知道何为虚与委蛇,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认准了这条诤臣之路,九死不悔。这样很好,朝堂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宁成行压下目光,知道他还有后话,沉默等着。

  果然,崔元箴说:“可你这样的人是活不久的,万物分浊清,你持身清正不肯染泥淖,又如何同那些藏在沼泽深处的魑魅魍魉争斗,只有被拆吞入腹的份,史书都留不下你。”

  宁成行眼神骤冷,“所以这就是你自毁名节背弃誓言的理由?”

  他终是忍不住了,将当年未尽的话说出。

  “裴公被贬时你默不作声,琮云被害时你无动于衷,景行失落在护送裴公的路上,你有找过他吗?”

  “这些年,你罗织党羽贪墨渎职,眼睁睁看着亲手养起的满朝奸佞,看着皇权日消,看着萧氏子孙凋敝,这就是你的理由?”

  他越说越痛,这些话就像刀子,同时剜割两个人的心。

  宁成行紧紧抓住扶手,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低沉道:“当年桃李春风,我们结义金梁,发誓要做撑起朝堂的梁,镇守边关的柱,纵白骨盈野,也不向权贵低头,纵身死名灭,也要替天下人争公道。我们说,若得相位,当使朝堂无佞臣,若为将。当使边关无烽火。”

  “除了你,我们都做到了。你让我理解你,我怎么理解你?崔元箴,你的官声你的首辅之位你的青史留名就那般重要,比亲友知己的命都重。”

  “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崔元箴抓着扶手倾身,眸光颤动咬着牙关——裴琮云死讯传来,他悲痛呕血,裴公被贬,他一夜翻遍所有上书的折子妄图寻出生路,谢景行出金梁,他派了好几批人护送,可还是没等保住性命。

  他是做了许多,可一个人都没护住,所以无需多言了,崔元箴重重坐回去。

  宁成行垂下肩膀,看着他露出枯木的眼神,压抑着抽了口沉闷的气,心中悲痛复杂,久久未语。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明白崔元箴心中的“大局”和为何行事,可明白不代表接受,死了那么多人,大宗岌岌可危,他原谅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压抑着,还是问出那句话,“当年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崔元箴望着他,他们是兄弟,是知己,明白彼此心中的龃龉和无可奈何,所以宁成行恨他,却又无法真正恨他。

  “因为我要保住的是整个朝堂。”崔元箴说:“这天下没有一人相信裴氏是真的谋逆,可先皇听吗?!一封又一封的求饶折子递上去,朝堂上的血却越流越多,忠臣越来越少,高文征掌控半数朝臣,宗室蠢蠢欲动,北鞣打下我们十三城,一路南下,国将不国,在这样的情况下,谁的冤屈谁的风骨还有那么重要吗?我若不收拢势力门生与他相争,大权旁落,后来的萧怀宁还有命回到金梁?若不将你们这群‘志不可夺’的清流直臣贬出去,如今裴元濯这新政还有什么人能用!”

  宁成行冷冷看着他,“为了你的大势,便可任由忠骨含冤无动于衷?”

  “是。”崔元箴干脆回。

  宁成行双眸被怒意烧红,崔元箴迎着他的目光,“若此事重来,我依旧如此。”

  “你们守的是心中之道,我守的是天下大局,道若断了可以再续,大宗没了,连续道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成行握拳站起身:“所以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身可陨,志不可夺,我只求公道无论生死!更不会拿兄弟和百姓的命去换大局。”

  “所以你是宁成行,我是崔元箴。”崔元箴双眸如石漆黑望他。

  值房中静默了,两人再没说话——心中大义与朝堂稳固从无轻重之分,或许他们都没有错,只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箴缓缓开口:“元濯的新政,从来就不是靠你和谏之能撑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