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42)

2026-07-01

  宁成行知道,若非崔元箴将清流贬谪出金梁,十年乌烟瘴气的朝堂,如今裴闵新政哪还有直臣可用。若非他先前在朝堂震慑百官,他和祝宥也不会这样轻易全身而退。

  他恨的也从不是对方将自己贬谪南州,而是他违背了四人当年许下的道义,他还当他是知己。

  “我说的不是当年那些事。”

  崔元箴又咳嗽起来,重新拿起折子,苍老发花的目光仔细地落在字里行间,声音轻飘飘的。

  “当年之事,孰对孰错我已无心分辨,功过自有后人来评,但这次,我站在你们这边。”

  “你们要做清流,就得有人做浊流,你们狠不下的心我来狠,你们杀不了的人我来杀。待新政落于天下,春风化雨,我自当是那个该下地狱的人。”

  “你——”宁成行被结结实实噎了下,甩袖往门口走去。

  冷风迎面吹来,他闭上眼停住,快要开春了,风吹在脸上已没有了前些时候那般刺骨,

  他回头看向坐在值房中的崔元箴,他们已经争了十年……都是鬓发皆白的老头子,不再有年少的意气风发,无论心中隔阂存在与否,但他相信,崔元箴今日站在朝堂,与他心中所想是一样的。

  崔元箴听见回来的脚步声,轻道:“就以我等残躯,再为大宗续上十年的命数。”

  “把这两日压在手中的折子都给我,我来拟。你拟咨文,将新朝免除苛捐杂税的懿旨发下去。”

  裴闵在南州城休息了五日,南凉大军犯边的消息就来了,大军逐渐逼近,他并未正面交锋而是将所有兵士都纳入城中,布好了守城的准备。

  “南州气候不好,稻谷不便储存,跟聂先生说,粮草转运少量多次。”裴闵道,“这一战我们务必一击取胜。”

  他将南州衙署征用为临时军营,夜幕降临,身披狐裘坐在桌前看布防图,头也不抬地问:“城中百姓都撤走了吗?”

  南州判官崔钰弓着腰站在一边,道:“都撤走了,只是还有少量义军,怎么说都不肯听,要帮着一起打仗。”

  裴闵终于抬起眼眸望他,轻轻一笑,崔钰顿有惊心动魄之感,腰弓更低面红耳赤。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金梁来的贵族之后不要知州陪同偏要找他,辋川裴氏在南州可是赫赫有名。

  裴闵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看穿他的心思,“来之前宁公就说,你是个好官。只因当年在朝直言得罪了崔阁老,这才由江南富庶之地贬到这里,初心不改,是个能用的人。”

  崔钰浑身一抖,“宁公谬赞了。”

  裴闵轻描淡写地说:“此次大战危急,我只用信得过的人。若能大获全胜,我保举你为南州知州。”

  从七品判官一跃成封疆大吏,崔钰双目瞪大,感激又重重道:“臣必当不辱使命。”!”

 

 

第108章 七杀朝斗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虎魄整好了兵,从外进来先到炭炉前烤热手,又将煮沸的参汤倒出一碗捧到桌前。

  裴闵早就搁了笔,指尖捏着指腹的笔茧,长睫垂着目光落在那张边防图上。

  虎魄静等片刻,参汤凉得差不多了,出声提醒,“公子,喝点水吧。”

  裴闵接过碗慢条斯理喝了,问:“这些时日跟龙骧带兵带得怎么样?”

  虎魄说:“受益匪浅。”

  裴闵眉梢一挑笑了,“这个成语用得好。他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将军,并非庸才,好好跟他学。”

  以前她觉龙骧话少木讷,自殿上求情后转变不少,这次涉及兵法战事,他如数家珍,虎魄对他十分佩服。

  裴闵低下头,说:“去找一辆马车来吧,我们今夜得去个地方。”

  虎魄诧异问:“现在?”她朝外看了眼,“天已经黑了。”

  “对,就是现在。”裴闵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出去了,此处还要保持严密把守的状态,今夜之事,关系南州之战是否取胜。”

  虎魄从不怀疑他的话,当即正色:“是!”

  裴闵没有带随从,虎魄驾车,两人夤夜出城,按照裴闵给的地图,虎魄驱车入山,走到半山腰时撞入一片竹林。

  不多时周遭便起了雾,在雾气弥漫的黑夜中根本分不清方向,虎魄被迫停车,偏头叫:“公子……”

  裴闵掀开帘子,马匹在原地跺蹄,见此情景也知走不下去了。

  虎魄扶着他,两人刚下车,身后马喷鼻的声音突然拉远,车头挂的灯笼那一点光也在身后数丈外,一阵风刮过,那点光也熄了。

  “公子!”虎魄从未遇到过这样情境,像是见鬼一般,锵一声长刀出鞘扬在身前,厉声问:“谁!不要再装神弄鬼,快出来!”

  她这声质问出去,如泥牛入海,周遭是一片诡异的静谧与黑暗,连山中夜鸟的鸣叫也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自前方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无数明黄色光晕自远处飘来,其后浮着灰色影子,虎魄浑身都绷紧了,单手握刀改成双手。

  裴闵安静盯望前方。

  随着窸窣声越来越响,随着光晕逐渐靠近,成千上万的黄光最终汇成一个,模糊影子显露,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童,那光正是他手中提的灯笼。

  小童看见两人,躬身行礼。

  裴闵压下虎魄的刀,虎魄警惕打量,不情愿地锵一声将长刀入鞘。

  裴闵对童子回礼,说:“无意惊扰宝地,只因有事相求,劳烦通传,就说辋川裴氏裴元濯,求见先生。”

  小童吐字清晰道:“先生傍晚算到贵客要来,特叫我在此等候带路,请吧。这竹林中有迷阵,贵客一定要跟着我的脚步,切记不要乱走。”

  说罢,就在前方引路。

  裴闵跟上小童,对虎魄说:“别分心,当心走丢了。”

  虎魄眨眼,不知这位先生是否真的如此玄奥,跟着裴闵踩过的脚印往前去。

  “公子。”虎魄贴近裴闵,小声问:“这位先生是谁?”

  面前豁然开朗,偌大的林子在小童领路后几步间就走了出去,拨开云雾,面前是一间亮着烛火的普普通通的小茅屋,夹着篱笆,篱笆里种着青菜养着鸡,像一户寻常百姓家——如果周围不是排山倒海般的玄青色竹林。

  裴闵望着那盏明亮的灯光,喉结滚动了下,神情复杂地说:“他是父亲的一位故人。”

  门扉被叩开,小童将裴闵送进门就出来了,借着明亮月光在院中浇菜,虎魄抱着刀等候在门外,看着他打水浇菜。

  她环顾四周,茅屋是平常的,但景色却十分不平常,山月朗朗,竹林滔滔,柴门篱笆之外的一步间,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若非这小童引路,他们必然走不到这世外桃源之处。

  屋内裴闵站在地上,近乡情怯,低垂着头一时间竟不敢抬。

  面前正对竹窗,窗下是一方宽大竹席,窗外明月皎皎,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席上守着一张棋桌,双眸含笑望他,温言问:“你说你叫裴元濯,是哪个裴?”

  裴闵后撤半步跪下,磕头说:“辋川裴氏裴元濯拜见谢公。”

  面前这人,正是金梁四杰之一,当年为了护送裴颂炀北上而下落不明的谢景行。

  谢景行深望着他,眸中是溢出的哀怜,“你是煜儿。”

  裴闵回:“是。”

  “快起来。”谢景行动了下肩膀,侧过身来,但腰以下堆成一团的肉却纹丝不动,说:“当年兄长遭难,我为你裴家算过一卦,不是很清晰,但显示有血脉留存,我一直不知道是谁,也无法去寻,今日能见你,也算有生之年了了桩心事。”

  “当年谢公危难之时不顾性命出手相助,元濯感激涕零。”裴闵再次重重磕头。

  谢景行重重叹口气,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可我终究还是没能保住你的祖父。”

  裴闵这才扶着膝盖缓慢起身,在他对面坐下,抬头时胸腔骤然一紧,双眸张大颤动,甚至顾不得弟子之礼,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谢景行,紧咬唇方不至于惊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