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43)

2026-07-01

  这人是谢景行,这人竟是谢景行?!

  虽然从含笑的眉眼间还能辨出当年痕迹,可他已经没有丝毫名动金梁的少年郎影子。

  谢景行神色如常,甚至笑着。

  裴闵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指甲抠住身下席子——当年的谢景行在金梁有“美公子”之称,于《簪花录·名士榜》中高居榜首不下。

  那年春日曲江杏花宴,他策马而来,白衣红带,满城花树逊三分,引得无数少女春心萌动。

  父亲曾说:景行若为女子,必当祸国殃民。

  可如今,粗布衣袍裹着瘦弱老迈身躯,双腿拖在席侧,半边肩膀塌陷,手臂也瘦缩得像个孩童般大小,皮肉皱皱巴巴地挂在上头。

  那本该执笔抚琴弯弓使剑的手,却连手指都张不开佝偻着。

  他是金梁四杰中最小的一个,却已是鹤发鸡皮,用一根竹签别着。

  裴闵闭眼忍住涌出的滚烫热意,谢景行用还好的那只手拍了拍膝盖,温柔地说:“此乃我之命数,窥探天机变生阴阳,术士一脉,能以保全终老者十中无一,元濯不必伤怀。”

  裴闵知道他是在刻意安慰自己,谢公是为了护送祖父而遭难,浑身残疾和满身伤痕也是那时所受。

  曾经金梁城如明日耀眼的士族贵公子,如今却成了隐居乡野的老头子,被家族除名,只能在这山间小屋了此残生。

  “怀宁说,在湟川时,您曾救过他。”裴闵深吸口气,压下心中哽咽,酸着鼻子强硬扯出点笑说:“我经过这里,特来拜访。”

  “哦。”谢景行轻笑一声,望着他的双眸似乎能看进心里,说:“你还是笑起来好看,像你父亲。”

  又问:“用饭了吗?”

  裴闵避开那目光,说:“用过了。”

  “你的身子,还是不好。”谢景行见他披了狐裘,穿得厚重,说。

  “托您的福,比起小时已经好多了。”裴闵回。

  谢景行拿了一颗黑棋摆在棋盘中,裴闵一怔,没有交流,转眼望向旁边棋篓,扶袖摸出一颗白棋,落子。

  谢景行再次落下,两人就在这无声中对弈。

  “你幼时遭难时,我为你算过一卦,你的命是‘七杀朝斗’。”

  裴闵落子,轻轻应:“嗯。”

  他曾听裴钦昭说过,具体如何已记不清,只知道因为这个,裴钦昭很长一段时候不许他看兵书,也不许他学骑射,但后来因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渐渐解了禁令。

  一来一回的落子声在屋内响起。

  谢景行望着棋盘,继续说:“‘七杀朝斗’之命,行事果断狠戾,但一生都有贵人相助,若逢乱世,乃是王侯将相之命。你这命格,最忌杀戮,若杀戮过重,伤身损寿。”

  “尤其是你,生来身骨差乃福缘深厚,寿元浅薄的原因。”

  裴闵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自己的身子之所以越来越差又不见好,是因他这些年没少杀人——谢公知道他大致做些什么。

  谢景行说:“你该做个饱读诗书的贤才君子,就像你南塘裴氏的祖父那样,如此寿数才可绵长,如若学你辋川的祖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必当活不过二十四岁。”

  裴闵瞳孔一颤,动作僵了瞬,今年他已二十有四,至腊月该过生辰了。

  他沉静放下手中白子。

  陈郡谢氏,乾坤一卦果然名不虚传,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谢公知道自己在南州领兵,也知道自己即将要造的杀戮和落叶归根的命数。

  裴闵并未因自己的死期而动容,停下手中的棋,平静说:“裴氏覆灭,父亲和祖父死那时,我恨极了,誓要杀尽天下人,仇恨催生着我。”

  “我以科举入仕进庙堂,一心要做乱臣贼子,我恨景帝不作为,恨路有枯骨野有饿殍,我恨满朝惶惶皆是魑魅魍魉,我要颠覆这世道,让这昏聩朝堂天翻地覆。但是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他跟我一样身陷仇恨泥淖,却还要坚持为苍生谋。”

  “我一直以为,辋川裴氏拥护大宗萧氏却又被辜负,因而痛恨天下人。但就在前些时日,我于死境中逢生,救我的是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我突然明白,祖父他们拥护的从来就不是萧氏,也不是大宗,而是种地的老农,巷陌间的稚子,豆蔻年华欢声笑语的少女,还有寒窗挑灯只为一朝为民的书生。”

  “我这条命压在世道之上,是他们这些人换回来的,辋川裴氏一族,手可握诗书也可握刀柄,如今我也想用我这七杀朝斗的命格,回报这些人一份安宁。”

  这一仗,他必定要打,即便此役过后世间再无裴元濯,再无辋川一族,他也要作为大宗的将,为万民开一条生路。

 

 

第109章 一定会赢

  裴闵和谢景行沉默着下完这局棋,裴闵险胜半子。

  窗外夜色已浓,他收了棋盘后起身告辞,谢景行瘫坐在席子上低头同他拜别。

  十年境遇已在这盘棋中交代,两人皆知这一别或是永别,心中各怀着自己的主意,最后深深对望了一眼。

  虎魄披着露水站在门外,见公子出来跟上去,二人行至门口推开柴扉,童子从屋内追出来,裴闵回身驻足。

  童子朝裴闵拜下去,双手捧出一张粗糙的黄草纸笺递向前。

  裴闵接过展开,纸上不是临别赠言也不是抒情劝慰,只有寥寥两行字——东风自东南起,行三刻而盛。

  他的瞳孔骤缩,几乎握不住这张轻飘的黄草纸,抬起头紧紧闭上双眸。

  回想刚进屋那时,谢景行在自己说明来意后轻笑——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裴闵这一生从未后悔,可这一刻,他后悔自己今夜来到这里。

  这场风是大宗的命脉,窥探天机者必遭天谴,更何况他是在“助纣为虐”。

  十年前,谢公为裴家扛过一次劫难,如今又要为他扛第二次。

  他已避世十年,原可以在这山间做个普通老人直到寿终正寝——如果他今夜没来。

  童子看着裴闵,用稚嫩声音道:“先生说,大宗的安危从不该是某个人或某个姓氏一肩担下,他也是大宗子民,明日亥时,一切将如公子所愿。”

  裴闵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窗和烛火模糊,竹影摇晃,泪水滚落,双手推出,跪下重重磕头。

  谢景行听见门扉轻掩,窗外摇曳的竹枝新发,轻声说:“故人渐远山河外,又有新枝立晚风。”

  回去的路上,虎魄驾车,根据童子指路,没多久便出了山林,南州多瘴气,今夜是一轮难得的明月清辉。

  “公子。”虎魄偏头,裴闵自上了车后一言不发,她有些担心,小声问:“那位先生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大宗的安危从不该是某个人或某个姓氏一肩担下”?

  裴闵眼眸低垂,握着手中纸笺——纸上写的是明日天象和风位。

  “南州地湿,却偏生出一种油桐木,不仅生长极快,遇火还能燃许久,城中贫苦百姓冬日里多用它来替炭火,只是烟气较大。”

  虎魄突然想起,来南州后,裴闵曾在街上遇见过无钱吃饭出来卖柴的老妪,他买下对方所有的柴后还叫官吏送人回家。

  后来官府就贴了告示,收购桐木柴火,城中无论男女老少都去山上砍过一阵子桐木。

  她以为那是裴闵在变着法的接济百姓。

  “这和我们今日来找这位先生有什么关系?”

  裴闵抬起眼,昏暗马车中,目光阴沉又平稳,“据探子来报,明日南凉二十万大军便会抵达城下,桐木都已经备好,火油也埋了,但这些还不够,要想借火势一举摧了南凉大军,明日我需要一场东风。”

  虎魄震惊回头,稳住缰绳说:“先生连这种事情都能算出。”

  裴闵说:“陈郡谢氏,不能以常人来论。这场风也不是算出来的,是向天地借来的。”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就当他看到谢景行的双腿,看到他那副身躯便再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