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44)

2026-07-01

  此举胜算虽大,但有伤天和。他为裴家做的已经够多了,多到他再说一个字都显得残忍。

  可谢公还是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为了这天下。

  马车的窗户敞开着,他仰头望向天上那轮月——忠臣骨、知己情、苍生愿。

  明日对南凉一战,他要大获全胜。

  莫扎带领浪淘沙一路风尘仆仆到了湟川,大宗军营守得十分森严,巡逻兵队五步一岗。

  军营中的气氛沉闷又压抑,他们这些人站在营门口时,差点跟守卫起了冲突,还是相熟的将领认出,这才将他们带到了萧律铭面前。

  刚经历了一场战事,王帐中充满血腥气,萧律铭坐在上方,裸露着左臂,军医正拿着匕首给他拔箭,又将烂肉挖出清创,血流不止,可他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萧律铭另一只手臂撑住膝盖,浑身肌肉紧绷着,军医几次想说什么,但见他阴沉的面色和浑身张扬的煞气,又几次止住。

  营帐中噤若寒蝉,莫扎被领着进门,发梢上还结着冰,带着寒意上前,单膝跪地道:“主人。”

  萧律铭死灰的面上一愣,脸上有了点表情,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叫你留在金梁护着阿裴吗?”

  “裴公子去了南凉领兵。”莫扎说大宗话太慢,直接吐北鞣语,叽里咕噜道:“他收到金梁寄来的信,听说你击碎王宫顶珠,就叫我们过来护着你。”

  他叽里咕噜说完,萧律铭垂下眸,紧绷多日的眉目缓慢松动了些。

  一个关心的字都没提,但他明白,裴闵是察觉到了他的反常,所以叫莫扎他们过来,守着他。

  虽相隔千万里,可他们依旧心意相通。

  萧律铭低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连日在失控边缘紧绷的理智被强行拽回一些在脑中,他真的快要疯了。

  焉祺送了他一场鸣石峡的大捷,以自身为饵潜回王都杀了苍吉错一家老小,将头砍下来扔在街上,苍吉错被激怒离营返都,这才有了他们趁虚而入。

  可焉祺被苍吉错抓住,绑在马后一路拖回来时血肉模糊,不仅如此,苍吉错还将焉祺的尸体剁成数块,每到两军交战时就扔一块在阵前。

  萧律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残躯在交战间被马蹄践踏,最后成了一滩拾不起来的肉泥。

  他说过要带师父回金梁,要为他养老送终,给他一个安稳,要他解甲归田。

  可如今却连一个全尸都办不到……

  莫扎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所有人面色都不好看,他望向戚成礼,戚成礼手腕上缠着绷带,见萧律铭伤心,粗糙的心里生出点细微的体贴来,故意又问:“裴公子怎么样了?他在南州还习惯吗?”

  莫扎停顿了下,知道不该说裴闵病倒,只道:“一切安好,锦瑟姑娘在照顾他,裴公子说了,我们一定会赢。”

  这句话无意戳中了萧律铭的心,似乎让他迷失在漫无边际的悲戚情绪汪洋中的理智找回一块落脚的石头。

  是啊,他跟阿裴约定过,他们都要赢。

  沉默良久,萧律铭重重搓了把脸,从指尖抬起猩红双眼,说:“下一战,我要用苍吉错的人头来祭旗。”

  南州转眼间便成了座空城,除了南州军和自愿留下帮忙的义军,其余百姓都撤了出去,等大战过后的高歌返乡,又或许从此失了故土的背井离乡。

  南凉大军一路无阻穿过平陵关到达城外十里,赫连朔担心有诈原地安营。

  探子回来报,说南州城门紧闭,城头上插着的军旗,分别写着“唐”和“裴”。

  “什么?”领军的统帅赫连朔从王座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看清了吗,是写着唐和裴?”

  “我看清了。”探子道:“城门上还站了一个好看的年轻人,也就二十多岁,说他是辋川裴氏的裴元濯,让我向您问安。”

  “辋川裴氏裴元濯。”赫连朔望着自己身侧王旗,突然间心神不宁。

  经历过当年那一战的兵士,没有一人不知道这个字的恐怖,光是一个姓氏便心生惧意。

  “辋川裴氏,洛州唐氏,许久不曾见这两姓的军旗,没想到他们还活着。”下方年纪最大的将军说。

  此时四将军都在军营里,另一人闻声站出来问:“主上,怎么办?北鞣不是说,他们的陛下亲征去了湟川,朝中已无良将,兵力空虚我们才北上,这裴家的人怎么会还活着。”

  “我觉这人不一定是真,天下皆知飞云将军被满门抄斩,九族都被杀了,怎会突然多出个活人。”

  赫连朔犹豫道:“可根据我们在大宗的探子说,坊间早有传闻,说裴家小公子还活着,并且和现在这位陛下关系不一般。”

  “反正我是不信。”大胡子将军说:“要我是这小公子,全家都被这姓萧的灭了,我不手刃他誓不为人。怎会帮他领兵。”

  “都到这里了,总不能再回去。”年纪最大的将军说:“无论如何,明天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沉默许久,赫连朔突然叹了口气,“大军已到这里,若不能赢,连过冬的粮草都没有了。”

  南凉与北鞣大宗和佛国都不同,他们的国内尽是湿漉的沼泽和湖泊,不能放牧也不能种植粮食,主要靠捕猎野兽虫蛇,采药和玉石矿脉为生,一到冬季,便少衣食。

  “打吧,管他是谁!”其中一个将军狠了狠心,说:“待攻下这平城,我们的百姓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第110章 决胜之战

  夜色沉沉,今夜月光依旧明亮,南州城头没有灯火,只有湿冷的寒风。

  虎魄和龙骧今夜穿着甲胄,无形中添了肃杀沉静之气,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南州城外地形图。

  几人围在桌前,裴闵说:“南凉北上粮草不足,赫连朔不会久战,今夜必定攻城。城门下已埋好火油和桐木,火势会将南凉军分成两半,但南州城外并非决胜之地,锦瑟,龙将军。”裴闵头也不抬,指尖在两地之间匆匆划过,停在了城外两座山之间的山坳,说:“最后的杀招在这。”

  他道:“我在此处埋下了火龙阵,山坳两侧也堆了桐木,设了六十八个火点,一旦点燃,山谷间顷刻就是一片火海,再借东风之势燎原,足够将整个南凉中军吞没。”

  “你们要在亥时前率前锋精锐将赫连朔的南凉主力引到此处,届时我军登上山头,以军旗为号,点燃烽火台,山谷之上的伏兵看见信号点火,南州军退,他们就只能留在峡谷受死。”

  “好。”虎魄郑重点头。

  “锦瑟,你第一次上战场便是大战。”裴闵望着她,明亮烛光照在眼中,却被他情绪压得并不灼目,说:“但我相信,你能做到。”

  虎魄紧蹙眉头,用力抱拳:“定不辱没唐家英名。”

  裴闵深望两人,躬身拜道:“今夜的南州,就托付给二位将军了。”

  龙骧戴上头盔,抱拳回:“是!”

  不出裴闵所料,赫连朔趁夜色攻城,南凉大军蹄声震地,步伐整齐朝南州城来,残月如刀,月光披在身上冰冷。

  今夜的南州城安静得有些诡异,城门紧闭,大军兵临城下之时,赫连朔见城门之上站着一人,身披狐裘,面色被月光照得惨白清秀,像朵在夜间盛开的昙花。

  他心中一颤,但也顾不得许多,大喊:“攻城!”

  号角骤起响彻夜空。

  数万南凉军急速向前推进,月光下如冰冷的鳄鱼蹿行,前锋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墙。

  裴闵高高抬起手臂,手中银刀如雪,身后赤色军旗翻滚,露出一个漆黑的“裴”字。

  “赫连朔,我乃辋川裴氏裴元濯,裴氏之名所及,草木皆颤,今夜我要你和你的兵,全都命丧于此,我要断你南凉十年国运,我要你们从此只做阶下臣!”

  赫连朔瞳孔骤缩,因为他看见了礼刀,这一眼认定这白衣男子真的是裴家的后人。

  抬起的手臂重重落下,头顶传来一声尾音虚弱却又坚定的“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