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脚下大地骤然烧起,无数埋在地下的火油同时爆开沿着事先挖好的沟渠蔓延,赤色火海顷刻间将前锋吞噬,如同地龙翻身。
大军被火龙隔开两侧,来不及退后的南凉士兵浑身浴火,哀嚎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退——”赫连朔明白中了埋伏,紧勒缰绳,慌忙吹响撤退的军号,厉声道:“快退!”
火光照亮裴闵冰冷的脸,他轻道:“太迟了。”
城门大开,龙骧和唐锦瑟率军冲出,在火光中同南凉大军战在一起,兵刃碰撞,血染长刀。
烈火灼烤着,虎魄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这种感觉和平日里砍杀刺客不同,和校场练兵不同。
血喷在脸上时还是热的,人却已经倒在了地上,千军万马拥来,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尽头……
她和龙骧并未恋战,按事先计划好的率领前锋主力佯装杀敌深入与军阵断开。
赫连朔果然中计,带领大半南凉大军围困,二人杀出条路一路率领狂奔前往那座山头。
就在大军进入山坳时,南凉军中却响起了变阵的号角。
赫连朔终究不是庸才,骑兵受了命令后竟不再恋战,飞速绕上前如山洪般自两侧山坡倾泻而下,与追击大军形成包围阵势将前路封死。
龙骧浑身是血眺望远处,离山头已经很近,只差一步。
可他们被困住了。
只有他和唐锦瑟知道点火的具体时辰,军令如山,烽火兵看不见军旗是不会动的。
距离亥时已经不到半刻钟,若此时停下酣战,即便能杀出重围也必然错过时辰,若错过这场东风,即便火攻也无法重创南凉军,赫连朔重整军队明日卷土重来的话,南州便撑不住了。
龙骧纵身扯住一位南凉骑兵的缰绳,挥枪挑下马刺进胸腔,对方身体倒下前马缰已经被他抓在手里。
“唐将军!”他反手勒住唐锦瑟的腰,一把将人甩上去。
正紧绷对敌的唐锦瑟抓住马鬃勉强稳住,大惊问:“你做什么?!”
龙骧将军旗扔在她怀里,说:“我们在这里拦住大军,掩护你扛旗上山。”
“不行,要走一起走!”唐锦瑟就要下马,别说南凉一半主力都在,就算他们能撑住,烽火点燃不能上山,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龙骧紧紧抓住她手,抬起满是血的脸目光明亮又坚定,露出个明媚的笑:“我们说好的以唐家军旗为号,而你是唐将军,你骑术最好,天生神力,你要扛旗上山谁都拦不住你!你答应了你家公子,你要活着回去的。”
唐锦瑟说:“若要骑马冲锋,你才是好手。你也答应公子要活着的!”
“我是战场杀人的好手。”龙骧望向前方压来的南凉军,压下目光沉声说:“我久经沙场,最知道怎样能缠住敌人拖延时间,你不如我,快走!”
他不再留反驳空隙,一枪敲在马屁股上,马匹长嘶,撒开蹄子狂奔。
唐锦瑟看不清眼前凌乱变化,只能听见刀刃碰撞,军旗沉沉压在肩头,龙骧冲在最前,所有人都在为她掩护。
“唐将军。”最后她冲出重围后听见龙骧嘶吼:“往前走!别回头!”
唐锦瑟骑马狂奔,东风刮过耳畔,呜咽和泪水统统被甩在身后,悲伤愤怒国仇家恨悉数被抛在脑后,她只剩一个念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裴闵站在南州城墙,东风渐起,可预想中的火光迟迟没有出现,若不见火光,火龙阵便不成,南州沦陷,龙骧和唐锦瑟恐怕凶多吉少。
崔钰同他站在一起,望眼欲穿地看向东方,几乎不敢呼吸。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点金光飞速朝山头移去,如一颗飒踏流星。
军旗被唐锦瑟点燃抗在肩头,马蹄踏碎落火,
山头的伏兵远见唐将军扛旗而来,军旗漫卷,犹如浴火麒麟,火把落下,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两侧伏兵看见山头烽火为号,立即点燃火点,东风骤起,火海席卷山谷,借风势化作飞龙,所过之处,哀嚎鼎沸,赤色火焰照亮东方天际。
唐锦瑟站在山头,军旗牢牢钉进岩石,她望着山下火光连天,如一片红莲血海。
可那些原本应该跟她一起站在这里的人都没有过来,今夜这场火的代价太大太大了,是龙骧和所有前锋将士用命所燃。
她跪倒在地,她完成了任务,点燃了烽火,她终于能够放纵悲伤嚎啕大哭。
练兵时龙骧就一再告诫过她,战场上瞬息万变,意气用事乃大忌,无论何时都要以大局为重。
她以大局为重了,可她再也没有那个为了她殿上直言,拒绝和亲皇命,互为知己的兄弟了。
马匹受了惊东奔西走,赫连朔抓着缰绳稳住身下良驹,眺望混乱哀嚎的战场,仅仅只用了一支前锋,就折了他南凉十余万大军。
他吹响号角收拢火海中幸存的兵士,想叫后方军队回撤,去攻南州城。
就在他抓起号角递到嘴边时,一支弩箭将他的犀牛角射碎掉在了地上。
火光映着唐锦瑟身上铠甲,她整个人像被点燃,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赫连朔的方向,挡在两人间的兵士被利落斩杀。
她如入无人之境的杀神,双刀并用,谁都阻拦不住。
赫连朔看她就像看一场噩梦,鲜血伴头颅飞出,双眸没来得及回缩便落在了地上!
林子外的雾气渐渐散了,东方那抹连天的火焰露出来,童子惊诧地丢了瓢,回屋叫:“先生,先生,那边起火了!好大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桌上那盏续命的油灯灭了。
他的先生,坐在席上,神色安详地垂下了头,唇边带着笑意——谢氏子孙,每人都有最后一卦,他的最后一卦送出去,他也解脱了。
第111章 绝无仅有的偏爱
赫连朔死,南凉大军受了重创,平洲军并未追击,任由他们退去。
南州城内,裴闵病倒,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城中无数名医大夫都束手无策,唐锦瑟熬了药端进来,尝尽所有办法都喂不进去。
崔钰抓着大夫的手不肯让人走,大夫说他虚的几乎已经看不见脉象,是将死之兆。
湟川那边,萧律铭已率军过了鸣石峡,一路追击杀至擎岭关,路过北鞣祭祖的神山时驻营在此地开酒祭奠了经此一役死去的兵士,将北鞣人的颜面踩在地上拾都拾不起来。
宁成行从外边进来,手里拿着份折子递给祝宥,揩拭额头上汗说:“打开看看。”
“什么?”祝宥疑惑打开这份来自白城的军报,一目十行扫完,瞪大眼睛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君子涵养骂出脏话。
“还有完没完了!”他将这份折子往地上摔,到了中途又堪堪拿回来摔在桌上。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趁火打劫,是欺我大宗无人了不成!”
大宗西边与佛国和涂兰接壤,涂兰是小国,一直和睦相处,没想到这次竟趁大宗前后受敌时扰乱边境,大军公然入大宗境内抢烧掳掠百姓。
愤怒过后是深深地力不从心,祝宥摁着太阳穴,面色复杂问宁成行,“宁公,我们该怎么办?”
宁成行叹了口气说:“涂兰是小国,不比南凉和北鞣,只能做些小打小闹的营生,威胁不了大宗根本,可若放任不管,边境愈演愈烈,受苦的就是百姓。”
祝宥道:“但若是管,如今大宗真没有能领兵的人和打仗的兵,况且聂时秋那边的粮草转运,元濯同他谈的只有湟川和平洲,若此时再加白城,他不会答应。”
“我知道。”宁成行清楚眼下无奈,湟川南州总计三十多万大军开拔,兵粮钱信,银钱如流水一样,大宗再无多余可分。
事情似乎到了一个穷途末路的地步,祝宥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变,绕回桌案前匆匆翻出裴闵离开前送他的那本经书。
经书里夹着两个锦囊,一个红色一个蓝色。
宁成行见他拾起那两个锦囊,问:“这是什么?”
“元濯临走之前交代。”祝宥道:“若有朝一日,遇到我们都无法解决的危机困境,就要我打开这个红色锦囊,危机过后再打开这蓝色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