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有一张小桌,弟子诸葛谦正跪坐桌前守着一盏油灯抄录。
裴闵膝行向前,看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书解,不解问:“子谦兄长,这是?”
诸葛谦扶袖提笔,侧脸望向裴士桓,拧着眉心无奈道:“先生明日要讲书,元濯,你快劝劝他。”
秦夫人过世,裴士桓担心旁人侍奉不周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可他已是八十岁的高龄,操劳这几日茶饭都用的少了,眼见丧仪结束可以好好休息将养,他却要一刻不停歇的开始讲书。
裴闵端起油灯往裴士桓面前送了送,“祖父不是答应我要好好歇息几天,书晚几日再讲也不打紧。”
诸葛谦搁下笔:“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先生说……”先生的话并不好听,他凝眉更紧,停顿了瞬才继续。
“先生说他已到朽迈之年,不知还能再活几日,再讲几日,他晚开坛一天,这世间读书人就少学一日。”
一朝经历至亲生死,裴士桓最近总考虑自己的身后事。
裴闵闻言长睫低垂,没有再劝,挽了袖子露出手,接过诸葛谦手中的笔。
“我来吧。”
他跪坐蒲团上,沿书上停下的地方继续抄录,行的是娟秀小楷,秀骨清风。
诸葛谦退下后,祖孙二人沉默着,只有烛火随门口进来的夜风偶尔跳动。
少顷,裴士桓唤了声,“元濯啊。”
“祖父。”裴闵搁下笔,膝盖转向他的方向,低垂眉眼等候吩咐。
裴士桓释下手中卷,抬起头,目光望向门外天上的明月,遗憾只差一点就满了,他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你是昆山玉胎,谪仙执笔,千年砚池养出的明月,若你此生专注文道,注经释文,乃是文坛之幸。”
他依旧是那副慈爱神色,眉间生出哀怜,伸出手,指腹的茧子已经化成了玉,轻轻摩挲裴闵头顶墨浓似的发。
“可我知道,文坛留不住你,你放不下金梁的庙堂。”
那是流血漂橹的杀戮,族谱尽灭的冤屈,偏他又是唯一存活的人,千万亡魂压在身上,又怎能轻快行文。
“济世经邦学以致用,注经释文救不了天下人,祖父既然教你救世之道,你便不该安于一隅。不求日后文达海内,官拜内阁,只希望,你能成为照亮这乱世的光。”
“元濯谨记。”裴闵抬手,双手推出重重磕头,墨发铺了一地,他闭眼说。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第9章 非礼勿视
其实踏雪在冰石涧外就有躁动的迹象,它跟随萧律铭多年,不会无缘无故反性。
果不其然,萧律铭出了南塘城后,身后追随的马蹄声逐渐显露出来。
金梁城内各衙门蹄铁虽都出自工造局,但重量略有不同,锦衣卫和东厂蹄铁最轻,只有三两重,因此落地声小,跑起来又急。
此时夜幕笼下,原野广袤,萧律铭披着薄纱似得月光策马飞奔,踏雪碗口大的蹄子飒踏,飞溅起霜白的草屑。
他单手持缰,长枪背在身后,夜风瑟瑟穿透衣衫将汗掠走。
踏雪脚程比那些人的马快,萧律铭一路拉锯,心想等回到狼居山马场,他带回京述职的三千边防军就驻扎在那,自叫高文征吃下这个哑巴亏……
然对方明显也料到这层,风声中夹着尖锐响箭。
萧律铭回身扬抢,锵一声响,枪尖在黑夜中撞出火花,弩箭擦着枪尖飞出去,余颤传到虎口。
他心道不好,这群番子竟然带了精弩出来,赶忙扬鞭催马。
踏雪撒开蹄子在黑夜中狂奔,身后传来机括上膛声,数十支弩箭如流星般破风而来。
萧律铭撑着马背跃向半空,旋身将利箭扫落,枪背狠狠拍了下马的屁股,踏雪长鸣一声,抛下萧律铭绝尘而去。
萧律铭在地上滚了圈,夜风吹动草浪推过,他提着枪缓慢站起来,面对围上前的烈马,扯开唇微笑,露出点森然的齿,轻轻吐出叼在嘴里的弩箭。
月明星稀,梨花渗出幽香从开着的门飘进来。
虎魄端着药踏上台阶,在门口脱了鞋,干净的袜子踩在地板上,室内花香瞬间被药味冲淡。
裴闵刚沐浴完,肩上半披半挂了件外衫,乌发从肩头垂落,混着雪白衣角落在承了月光的苇席上。
虎魄在桌前跪坐下,将碗放在他眼前,提醒道:“公子,该吃药了。”
裴闵从裴士桓房中回来后就坐在桌前,不知不觉间蜡泪成山,可手中的书却一页未翻。
他心不静,看书也是徒劳,闻言撒开手里的书低头捏了捏眉心。
虎魄见他拧着眉,似是春山覆雪,知道碰上了难事。
他家公子心有七窍,不经常露出这种神情,知道连他家公子都能困住的事情自己也帮不上忙,只好去内室为他铺床。
“公子明日还要早起侍奉先生讲学,早些歇息吧。”
“嗯。”裴闵伸手端碗,指尖感觉烫又迟缓收回,思绪回笼,偏头说:“你晚上不用守夜。高文征不是傻的,观音庙的试探已经够了,再跑来南塘添事,就是逼我翻脸,他不敢。”
虎魄知道高文征不敢,她守夜也并不是为了刺客。
那夜观音庙受了冷,裴闵夜间寒症发作的愈发频繁,几次咳出血来,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在门外守着到底心安,可这些她不能说出口。
“回去吧。”裴闵知道她的顾虑,刚才也不过是给虎魄一个离开的借口,在她经过身旁时又温和说:“夜里凉,盖好被子。”
虎魄回“是”,临走前为他将四周大敞的窗关上,烛火也都检查过后这才轻轻阖上门退了出去。
夜色如沉,今晚格外安静,连窗外的虫都不叫了。
裴闵将书收好,今夜注定悟不出什么心得,桌上的药也凉的差不多,他扶袖子端起,碗沿刚碰上唇——
漆黑身影撞开正对窗户敏捷滚进来,直接从身后掐住了他的脖子,血腥气扑面而来。
裴闵后背靠着紧实胸膛,被迫仰头,抻紧的颈线像是精美的瓷。
箍住他的那只手大而厚重,热度隔掌心硬茧传来,滚烫灼人,低沉嗓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别、动。”
裴闵端着碗,眸中因压迫溢出些水汽,喉结滚动,闭了闭眼表示明白。
窗外忽然起了阵风,于一片寂静中传来穿枝踏叶的细响,虎魄还没有走远,惊问:“谁!”
她没有追过去,沿长廊匆匆跑回裴闵门前,敲门问:“公子,公子,方才有人闯了进来,你没事吧?”
身后人哑着音低低道:“打发他走。”
掐住脖子的手稍稍放松但并没有离开,那人手指上挪,指腹扫着裴闵脖颈和耳后,粗糙枪茧磨过白瓷似的颈皮,霎那间便留下红痕,那是血管的位置,狎昵的动作中透着威胁。
裴闵耐着性子深深吸了口气,淡声对门口道:“我没事,你去吧。”
虎魄不放心,又道:“公子可否开门,我……”
裴闵道:“去吧。”
两人间有彼此熟知的说话习惯,虎魄沉默片刻从廊下离开了。
脚步声由近及远,那人再支撑不住脱力倒在席上,失去了方才的掌控和张狂。
裴闵对于死狗并不感兴趣,双手捧着药碗凑到唇边,趁热将碗中的药小口喝完。
萧律铭眼见他对于半夜闯进来的“刺客”既不关心也不紧张,捂着腹部微微起身。
“你知道是我?”
裴闵放下碗,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揩拭唇角和指尖,并不回答。
萧律铭又问:“你为何不叫,也不喊?”
裴闵斜睨着他,“宁安王莫不是在开玩笑,你掐着我的脖子,命都在你手中,要我怎么喊?”
萧律铭扫过他颈间红痕,白皙皮肤上好像红梅落了雪——
方才情况危急,他不信任对方,所以不能放心的把命交到裴闵的手中给他呼救机会。
他心里算计,却狡猾地笑,靠近裴闵身后说:“我跟你闹着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