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侧瞥他那只要搭上肩膀的手,心说这人从嘴上到手上愈发的放肆了,淡声道:“宁安王不必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死在这里,裴氏要担干系。”
萧律铭被突如其来的实话一噎,呛笑出声,“这么说就显得无情了。”
他收回手,缓慢倒吸了口凉气,低头见腹部洇出了大片乌黑血迹,弄脏了雪白的苇席。
裴闵目光随之落下,萧律铭捂着腹部的伤,指缝间露出银亮的弩箭尾翼——这是工造局今年开春刚打的精铁弩箭,能穿金裂玉,他曾动过心思。
只不过这东西数量极少,只配给了锦衣卫和东厂,弄来杀了人后不好遮掩痕迹,太招摇了。
萧律铭脸色泛白,再没有逞口舌的兴致,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叼在口中,沉着脸将伤口周围的衣衫撕开准备清创。
裴闵居高临下睥他,萧律铭敏锐捕捉到那一抹微弱杀意,自下而上望去,见裴闵正一瞬不瞬盯着他,吐出口中匕首用手接住。
“怎么了元濯,望着本王出神?”
他突然间改了主意,放下伤口周围的碎步直接扯开前襟扒到后背,结实胸膛和健硕腰腹被剥离出来,肌肉暴露在明亮烛光中。
仰视原本是一个非常弱势的姿态,但他却没有丝毫落于下风的样子,萧律铭寻衅地望着裴闵,像高空俯瞰猎物蓄势待发的鹰。
“想干就大大方方看,反正本王喜欢你,你想怎么看都可以。”
裴闵挪开目光,淡淡道了句:“非礼勿视。”
他转过身去将整理的时间留给萧律铭自己。
萧律铭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撩拨,今夜还未过去,他拢了内衫后不再耽搁,动手拔箭清创。
裴闵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萧律铭这十年间长高了很多,身躯愈发壮硕,浑身凝练着多年战场滚出来的劲力同时,也遍布大大小小变暗增生的伤疤,皮肤糙砺,沉疴狰狞……
血腥气随时间推移愈发浓重,像是细微的虫子啃噬神经,让他恍惚回到十年前的夜,裴闵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微微阖上眼皮。
第10章 我在勾引你
萧律铭拔出弩箭后鲜血顺腹部蜿蜒流下,不稍时便聚成一滩,他在伤口上撒了药后又从怀中摸出两粒解毒丸用牙咬碎吞了。
他转过脸,见裴闵脸色煞白眉心紧凝着,卷起外袍堵住冒血伤口,摇晃起身去将窗户推开。
夜风穿堂而过,不多时血腥气就被冲淡。
萧律铭挨着裴闵坐下,掌心拢上细腰,不等人察觉指尖勾住腰带扯了下来。
裴闵睁开眼,“你——”
“借给我。”萧律铭唇色泛白,但那双眼依旧乌黑有神,将腰带塞进他手里顺势握住,说:“我没力气了,你帮我包下伤口,等回到金梁,我还你条独一无二的玉带。”
裴闵听他大言不惭,清淡说:“以宁安王的俸禄,怕是把裤子卖了也买不起一条玉带。”
“这么了解我?”萧律铭唇角泛起笑,黑黝黝的瞳孔盯着裴闵,指尖缓慢顺对方指缝滑进去。
跟他布满枪茧的手不同,裴闵五指纤长又骨节分明,指尖经年累月磨出半透明的薄薄笔茧,玉片似得覆在上头,很适合捏在手中把玩。
他用自己的茧子摩挲对方细嫩掌心,沿着骨节从指根一点点揉捏到指尖,漫不经意说:“那就把裤子卖了,给你做聘礼。”
裴闵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晚了,对方在不动声色间欺身上来,他毫无防备地被压在地上,衣衫因少了腰带的束缚散开,露出一半雪白胸膛。两人胸口相贴,衣衫合着皮肤磨蹭发出微妙窸窣声让人听的面红耳赤。
他进退都不是,萧律铭将他双手禁锢在耳畔,受制于人,裴闵皓齿紧咬,沉沉盯着萧律铭。
萧律铭腰间伤口也影响不了风流,将对方逼到死角后俯身贴耳,终于肯抛出自己的目的。
“元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裴闵哂笑了声,浓发铺在身下,歪头避开他贴来的脸。
“宁安王有话直说便是。”
萧律铭手指从他指缝抽出,划过掌心揉捏对方的白藕似的腕。
“我年少离京,对于世家大族的了解仅限于金梁城内那几姓几家,抢了你的亲之后,我去查了下南塘裴氏。”
裴闵眉梢一挑,默许了他的狎玩,静静地笑——裴氏乃儒学大家,他年少扬名,在外人眼中吃喝拉撒都是谈资,早就没什么秘密了。
萧律铭感觉到了他身上微妙的气质转变,像是从这君子如玉的皮囊中渗出了什么危险的东西,这种感觉正吸引着他,继续说:“前朝末年,你们裴氏先祖曾受皇命出山,担任国子祭酒,不曾想皇帝昏庸,致使礼乐崩坏,裴氏先祖以绝食死谏,后被罢官归山,死时留下家训:凡裴氏子弟,日后可著学传书,教导世人圣贤道理,但严禁出仕为官。因此你们裴氏一族虽说桃李天下,但百年间从未跟朝堂有过牵扯。”
“元濯。”萧律铭捏着他柔软掌根,正视裴闵目光逼近几分。
“是什么让你做出违背组训的决定,非要圈进朝堂纷争之中?”
盛世裴氏都未出山,如今朝堂波涛诡谲,裴闵为何偏要在这个节点科考卷入万方争夺的局面。
这个问题不仅他想知道,崔元箴和高文征同样也想知道,这也是高文征做出观音庙试探的原由。
“原来是因为这个。”裴闵轻笑,他手腕被揉捏的发麻,缓慢抽出一只手摁住萧律铭胯骨一点点朝外推,终于得以分开点距离。
萧律铭另一只手滑到腰上,不叫他彻底摆脱钳制。
裴闵单手撑着对方腰腹,指尖沾上了粘稠的血,他向下滑擦在萧律铭腹部肉上。
“宁安王下次想问什么直接说就是,不必摆出这幅姿态来吓唬我。”
“吓唬你?”
萧律铭被这个无意的行为撩拨,不知道此刻是装模作样的逼问还是心底最真实的情欲,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犹如饮鸩止渴般想去咬一口如玉的颈,但他忍住了,顺着凑近裴闵的脸低喃,他道:“我分明是在勾引你。”
两人气息几乎贴在一起,裴闵狭长眼角眯起,上方的桃花似乎沾了明媚的绯红,像是志怪话本中被狐妖夺舍了的书生,裴氏嫡孙该有的君子礼节,那些圣贤书堆砌出的如玉皮囊,在这样的眼神中都变了味道。
他平和说:“王爷既然查过裴氏家训,那应该知道,先祖有训,凡裴氏子弟,不得狎妓,男妓也是妓。”
“男妓?”萧律铭眉头轻轻一蹙,裴闵趁机从他怀里退脱,坐在席子上拢了敞露的衣领和散开的发。
萧律铭下意识追去,却见薄衫将裸露的后背遮上,理智稍稍回笼,散漫笑着凑近。
“辱骂萧氏皇族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元濯要是想,不用九族,一夜二十两黄金,本王什么都依你。”
裴闵推开凑来的脸,“太贵了,狎不起。”
萧律铭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低头将抢来的腰带缠上,借由这个动作平复心中那些不该出现的躁动。
裴闵跪坐桌前,倒了杯半凉的茶来冲洗沾了血的手指,水珠滚过似春笋逢露。
萧律铭抬头说:“你刚才已经占尽了我的便宜,该回答问题了。”
裴闵头也不抬,沉默片刻,平和说:“天下读书人,无不怀有论道经邦变理阴阳之志,无不求位列三公九卿操庙堂生杀之权,无不想行济世经邦青史留名之政。我也求这些。”
权、名、利,天底下有谁能不喜欢。
“这话旁人说我信,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显得俗了。”萧律铭缠好伤口后从脸盆架上拎起帕巾洇湿,回来擦洗苇席上的血。
“这都是普通人的欲望,像元濯这样霁月清风般的谪仙,怎会在意俗世虚名。”
裴闵将那杯血水泼到窗外,借由夜风的凉意让自己清醒,回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新茶。
“我也是俗人。”
“那么俗人。”萧律铭将脏了的帕子折起拿在手中,坐在地上说:“你这经邦济世的志向跟崔氏一党可谓是同心同德,这么说来,你是想选他做你的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