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47)

2026-07-01

  “卑职在!”参军应声而答,抱拳跪在眼前。

  祝宥见他模样沉稳,说:“看样子你还有条血性的汉子,马上清点守备军,组织兵士和百姓们,守城!”

  他向外走,参军紧跟着他,祝宥吩咐:“让老弱妇孺先从南门往后撤,十四岁以上青壮年留下,弩箭,石头,火油都搬上城墙备好,一旦涂兰攻城,尽可能为撤退百姓争取时间。”

  参军领命离去,京郊大营的将这时候也到了,祝宥领着他拐过回廊,往大门口去,说:“你点齐人手,我们从侧门出去,先在路上拦截一下涂兰军。”

  “我们?”将领以为听错了,问:“我们只有三千人。”

  “对。”祝宥回:“只有我们这三千人。”

  他抬头往墙外那片无边际的天看去,内心陷入强烈挣扎——他无法接受裴闵这诛心的算计,可又明白这是唯一能保大宗的法子。

  祝宥着官服骑马和涂兰军在平溪原上相遇,他这一身紫袍无疑是最好的靶子。

  涂兰将军果然转了方向,率先锋策马要生擒他。

  紫袍是大宗三品以上才有的官服,有他在手便能兵不血刃的威胁大宗君主,交换粮草银钱,有他在手,大宗君主也不会轻易对涂兰用兵。

  祝宥眼见对方中计,策马在前,他最终还是没有按裴闵所说在平溪原交战,剧烈的煎熬与挣扎后,还是不愿将那人牵扯进来。

  若是利用这样的情谊,还不如死了。

  他会尽量为撤离的百姓拖延时间,他不会做降将,倘若被俘,便以死明志,只要百姓无恙,白城失守后萧律铭依旧能夺回来。

  他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在兰溪原外二十里,祝宥被涂兰大军追上,涂兰将军乌日图远远甩出马鞭将祝宥从马背上抽下。

  护卫他的兵被涂兰大军冲散,祝宥官袍肩膀破了道口子,耳朵流出的血滴在脖颈上,他捂着肩膀站起,跟对方野狼似得眼睛对峙着。

  乌日图常年奔驰在烈日下,身体粗壮肩膀黝黑,第一次见这样白皙柔弱的书生,骑着马戏谑围住他。

  涂兰军队在外守着,祝宥眼见自己带来的人都被生擒,有伤无亡,也知对方的忌惮,压下心绪道:“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你们只是想要些粮草衣食,不是真的想同大宗不死不休,我们可以交易。”

  “交易什么?”乌日图好整以暇望他,从放才起他就对祝宥产生了兴趣。

  “如今是你们大宗要涂兰抬手,自然要拿出合适的诚意,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祝宥抬起头,虽负伤身姿却依旧挺拔,问:“你们想要什么?”

  乌日图从马背上探下身来用鞭梢挑起他下颚,轻狂地说:“听闻南凉要与你们和亲,那涂兰也和亲,就要你,嫁给我。”

  周遭士兵沸腾起来,呜嗷地说着图兰话,哄笑声连成一片。

  祝宥面色铁青,不知这些蛮夷竟野成这个样子,拽下他全是膻味的马鞭,“这么说你们是不想谈了?”

  “哈哈哈哈哈。”乌日图笑的放肆,挥手说:“有点意思,带走!”

  涂兰兵士一窝蜂围上来,祝宥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架在脖颈上,正要切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刺穿长空的鹰啼,苏摩那振翅而来,自高空俯冲,锋利的爪子抓瞎离祝宥最近的士兵双眼,哀号声响,却没有任何人敢还手,人群骚乱了一阵后竟握紧弯刀后退,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身影。

  乌日图望向远处,身着华服的男人骑在雪白的野牦牛背上,五彩披帛在阳光下亮眼,金钏碰撞,面上带着悲悯温柔的笑意,纯洁神圣。

  传说白牦牛是山神使者,桀骜不驯,只有白山上的圣佛才能够骑乘。

  他们只有一人一牛,却叫人不敢正视。

  牦牛步伐沉稳,每向前一步,涂兰兵士便后退一步,直到退出佛国境内。

  祝宥看着走来的人心脏狂跳,一切都在冥冥中改变,他无法再直视康舍提迦直白又充满爱怜的目光。

  乌日图也没想到,这位佛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陛下竟会出现在这里,兵马后退,马匹不安跺蹄,他勒住缰绳跳下来,单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个礼。

  “陛下。”

  康舍提迦回礼,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在乌日图和所有兵士的警惕注视下,他走到祝宥面前,苏摩那落回肩头,收拢翅膀,用尖锐的喙梳理羽毛。

  野牦牛安静地在一边吃草,所有的剑拔弩张经过他身时皆化为一阵清风。

  祝宥察觉到阴影笼来,带着伽蓝香的气息擦过耳畔,康舍提迦抽出了他手中的刀,温热指腹贴在他脸上,一点点抹净刺目的血。

  祝宥能感觉到炙热又温柔的目光落在脸上,让他几乎遭受不住,低下头不敢直视。

  “大学士。”头顶传来康舍提迦的轻笑,那双清澈的瞳隐没在长睫阴影下,说:“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带走你。”

  这话落在所有人的耳中都变了味道。

  康舍提迦握着刀走向乌日图,乌日图听见方才的话,眼见康舍提迦走近喉结滚动被迫退后,对方修的是佛法,可他却不知怎么感受到了杀意。

  微风拂过青草,康舍提迦弯腰将那把匕首插进乌日图站过的那片地上。

  乌日图粗壮的眉毛挤在一起,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康舍提迦的披帛被风吹起,他以肉身挡在千军万马之前,双手合十,面含微笑平静地说:“康舍提迦请将军退兵。”

  这话云淡风轻却令乌日图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率军前来就是想趁乱从大宗这里捞点好处,可如今他已撕下脸皮激怒大宗,若什么都不做便退兵,岂非什么都赔上了。

  乌日图望向康舍提迦,康舍提迦与他对视,又轻轻闭上眼睛——今日他就站在这里,倘若涂兰大军开战,那他也甘愿在祝宥之前死在铁蹄下。

  乌日图几乎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这佛国的王铁了心要护这大宗的官,目光自康舍提迦身上拉远,落在他身后广袤的原野和尽头的格桑花,格桑花的尽头是佛国圣地白山……

  这里有数以千万的忠诚信徒,他们都甘愿为康舍提迦赴死。

  乌日图没有勇气拒绝,更不敢有杀死佛国王的心,思忖片刻,乌日图抬起手,不甘却又不得不挥下。

  大群后退,马蹄声由近到远,这群人如黑潮般来又如黑潮般退去。

  危机消散,祝宥的心却没有跟着放松反而提的更高,喉咙间像是堵着什么,叫他发不出声音。

  “你应该在平溪原与他们对峙。”康舍提迦语气依旧柔和,并未有丝毫因利用而引起的不好情绪。

  “在格桑花海与我相遇。”

  如此,才算是完美的美人计。

  这两句话将一切都点破,他明白大宗的布局和自己领兵的目的,祝宥曾听许多人说过佛国这位殿下的聪慧,只是他一直拿对方当成那个长不大的孩子罢了,似笑非笑扯了下唇角。

  “你不该来了的。”

  康舍提迦轻笑,“你在这里,我是一定要来的。”

  他明知是局,却也从容来赴,明知利用,也甘之如饴,只要能再见一面。

  祝宥抬起头,眼中露出复杂又愧疚的情绪,康舍提迦从不遮掩自己的感情,即便是无法回应,他也都是坦然的表现在外。

  “你这样,倒叫我不知该怎么回应。”

  “我从不需要回应。”康舍提迦垂眸看他,“我知道大学士的仁慈和善良,自责和愧疚,你想报答我却并不爱我。”

  “不是……”祝宥被这直白的话噎住,他的心被骤然惊变的关系打乱,不知道该怎么回,沉默须臾,又道:“你不该来的,这次你帮了大宗,佛国便不再是中立,会给你的臣民带来危险。”

  “是啊。”康舍提迦笑了,依旧是那样平静的语气,“但你说的那是雪山上的王,现在我只是山脚下的康舍提迦。”

  祝宥敏锐感觉到什么,抬头问:“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