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48)

2026-07-01

  康舍提迦温柔地看着他,说:“我同比丘师父换了三日的时间。”

  这三日,他可以做自由自在的康舍提迦,只要不破戒,就可以守着自己心爱的人。三日之后,他会回到白山的宫殿,此后终身不得再下莲台,成为佛国那个无情无欲伟岸又至高无上的王。

  祝宥当然记得康舍提迦曾两次提到过的格桑于罗摩迦耶的故事,瞳孔颤动,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他以后半生的自由换与自己共处的三日,这真的值得吗?

 

 

第113章 来世相爱吧

  涂兰的军队来了又退,白城内,知府看着三千京郊大营的兵马返回,唯独不见祝宥身影,慌慌张张从城楼上下来,问:“祝谏之呢?我师弟呢?次辅大人呢?”

  领头的将军面色有些古怪,金梁城中便有传闻,祝学士和佛国殿下交往甚好,可今日看来,仿佛又不止是“交往甚好”。

  他欲言又止后,挑着捡着说:“大人平安无事,此刻跟佛国的陛下在一起,叫我等先回来帮大人安顿百姓,三日后再一起回金梁。”

  “嗯……”将军在知府不明所以的神情中点头,再次重复:“三日后再回去。”

  知府见他云里雾里的往前走,觉着这人怎么好像傻了。

  三日后

  湟川和南州同时传来大捷,白城危机解除,天下同庆,崔元箴得到这个消息后终于卧床不起。

  朝堂上只留宁成行守着,但已经够了,新法推行至各州县,那些被贬在外敢于直言的诤臣都被安排在了重要位置。

  如今新朝就像是一张网,关键之处的钉子都是锋利且坚韧的。

  萧律铭凯旋而归,南凉递出降书,唐锦瑟前去接的,陪她一起的,还有龙骧,那日龙骧他们提前勘探,大火起来后躲进事先就知道的岩洞逃过一劫。

  裴唐两姓的旗帜随大军回朝,相隔十余年,军旗终于再次飘在百姓夹道相迎中,所过之处,呼声鼎沸。

  攘外安内,国运昌隆,大宗犹如浴火凤凰,迎来了新生。

  祝宥和康舍提迦在白城待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两人站在格桑花海中,身后是佛国的神山和大宗的原野,天边霞光散绮,赤色连云。

  康舍提迦望着他,祝宥也抬头看着,康舍提迦望着两人相牵的手,知道这三日是对方给他的报答,这人本就是这世间最善良的人。

  他低下头,为祝宥理好耳边散乱的发,气息拂过,极轻极轻地说:“大学士,祝你往后顺遂,青史留名,也祝你娇妻美眷,儿孙满堂。”

  有这三日他已无憾,这段回忆足够让他心甘情愿了却尘缘,作为佛国的陛下在往后日复一日独坐莲台的光阴中无怨无悔。

  祝宥眼睛一点点张大,时间好似被拉长,他听着熟悉的嗓音,分不清此刻自己在想什么。

  康舍提迦的头脑并不比裴闵差,他看穿一切算计,知道自己的心软也明白自己的软肋,若以恩情相胁,足够让他舍身去做任何事——但他没有。

  他守住了佛的那盏清明。

  这三日,他给了他一场欢愉,没有诗书,没有案牍,没有规训,没有大宗的存续和文坛的传承,这许是他此生最自由的三日。

  往后数十年,他再不会有如此随心的三日。

  祝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康舍提迦面上依旧微笑,在暖黄色余晖中随着后退一点点松开他手,他没有说“再见”,因为自知不会再见。

  “大学士,祝你安好。”

  微风吹起他的发丝,披帛模糊了二人视线,温热的手逐渐抽离,祝宥的心像是被人揪住,让他疼的放缓了呼吸。

  裴闵的蓝色锦囊他打开了,里边只有一行字——谏之兄长,你和你的心都是自由的。

  他可以不再回金梁,和康舍提迦一起往后过如同这三天一样的日子,他思考了三日,最后决定回归他的庙堂。

  康舍提迦明白,自己可以违背和比丘师父的约定,不在意佛国荣辱,辜负栽培传承,带着祝宥离开,此后天高海阔,他们能一直在一起,可他的心不行。

  两人对视着,什么都没说却也都明白对方的心意。

  祝宥看见远处前来相迎的比丘,分离在即,就在康舍提迦的手抽离瞬间,祝宥猛然向前探去抓住,康舍提迦猝不及防被拉近。

  两片唇隔着薄薄的花瓣碰在一起。

  康舍提迦不能破戒,所以祝宥唇间叼了一朵格桑花,他们隔着一朵花的距离亲吻。

  康舍提迦的瞳孔张大,自持的心砰砰狂跳起来,祝宥轻轻吻着他,他们都有不能舍弃的责任和背负,但此刻,在不违背所有的礼教和约定下,他该给对方的深情一个回应。

  两人相拥着,格桑花掉落在了康舍提迦胸前,祝宥听着耳边蓬勃有力的心跳声,说:“你在清觉宫门口对我的祝福就很好,不需要添什么。”

  “我会给你写信,格桑花开了我会写,月亮圆了我也会写,直到我提不动笔,直到我归去,我会将我的骨灰撒在白山脚下。你在神山灵柩里,我在格桑花根下,往后千千万万年个日夜,我们都看同样的月亮,同样的花,康舍提迦。”祝宥第一次僭越地唤他名字,目光复杂地说:“下一个轮回,我们相爱吧。”

  我等你,到来生。

  康舍提迦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山崩地裂的情绪禁锢在眼中,被修养良好的皮囊压下,他是六根清净的佛,悲天悯人刻在骨子里,他动了情却又禁锢在欲望内,因为他修的便是“无妄想”。

  但此刻他起了贪欲,并放纵自己贪恋能有来生。

  “我愿用今生所有功德,祈求来世与你相遇。”

  祝宥最先回到金梁,萧律铭第二天也回来了,百官共迎天子还都,他骑着踏雪,身后是戚成礼,再往后是一望无际的千军万马威风凛凛。

  他在北鞣的事迹已经被快马加鞭地传了回来,百姓们在夹道欢呼,迎接大宗的战神。

  萧律铭盥洗更衣上朝,震慑百官同时商定裴闵回来时开庆功宴。那些一直被压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湮灭,被软禁在宫中的内眷都放回了家,宁成行如约交还了一个新朝。

  朝会散了后祝宥依旧留在原地,萧律铭从丹陛下来,活动下筋骨,用揶揄的语气说:“听闻你带三千城郊大营的兵退了涂兰五万大军?”

  祝宥心不在焉扯了下唇,自下而上睨他,苦笑说:“原来你们都知道。”

  都知道康舍提迦的心意,就连他老师都明白了,只有他还傻傻的以为那是君子之交。

  萧律铭看出他有话要说,对长喜递了个眼色,长喜带殿内宫人离去,阖上殿门。

  转瞬间大殿只剩两人,萧律铭收敛神情,蹙眉问:“方才说庆功宴时,我就察觉你的表情不对,是不是阿裴出事了?”

  裴闵此去南州是九死一生,乃是乱世之中最下下策,他阻止过,可对方不听。

  祝宥见他心思如此敏锐,从湟川到金梁十日路程只奔了八日,想必他是因为记挂裴闵所以归心似箭。

  “信是唐将军用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祝宥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元濯在朝在野树敌太多,老师和宁公年岁已高,这消息除了我还没有别人知道。”

 

 

第114章 我放下了

  萧律铭匆匆掏出信纸,一目十行扫完,祝宥眼疾手快将他拉住,“怀宁!”

  他情急之下他失了口,又赶忙改道:“陛下。”

  萧律铭眼睛已经红了,双眸望向前方,直勾勾地,此刻他说不出话,只剩茫然摇头——唐锦瑟在信中说,裴闵在大战的第二日就病倒了,药石无医,所有大夫和民间郎中皆束手无策。

  裴闵在昏迷前曾留下遗言,说自己死后要埋在辋川裴公的别业旁,唐锦瑟不知是否要遵从,只好寄信回来询问。

  萧律铭抓着祝宥胳膊站起,跌跌撞撞向外走,“备马,我要去南州。”

  “陛下。”祝宥匆忙拉住他,他最担心的,就是萧律铭像如今这样得知消息后不管不顾,“你刚回来,朝局未稳,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再离开金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