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49)

2026-07-01

  萧律铭抬起头,双眼通红,紧紧握着他双臂说:“我不能让他死在南州埋在辋川,我要把他带回来。”

  “我明白。”祝宥见他痛苦的表情,瞳孔闪动,动容地说:“可如今,新政虽推行下去,但换了不少人,这几仗下来国库空了,边关要稳,朝堂百废待兴,需要你在此坐镇,我替你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把元濯带回来行吗?”

  “不行。”萧律铭矢口拒绝,在祝宥期望的目光中压抑着又深深出了口气,红着眼说:“我必须亲自去,若他真的不成了,我便陪他一起。”

  “你们就当我从未回来,战死在湟川了吧。”

  “萧怀宁!”祝宥一把薅住他手臂,简直要抽他一巴掌逼他直视,“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师已多日未起身了,宁公也累垮了,拿下湟川经历了怎样的死生之战你最清楚!元濯此去又是为了什么,你如今要弃这所有人舍命护着的大宗与不顾,就为了你自己的私情吗?!”

  “你以为你这条命是自己的,你清醒些,你是大宗天子!”

  萧律铭唇线颤动,祝宥的话凌迟着他,可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鼻翼抽动,斜睨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许下那些豪言壮语时他在我身边!”

  “我不可能再失去他,别拦着我!”他一把甩开祝宥钳制的手,大步踏出皇极殿。

  “长喜,牵踏雪来!”

  裴闵自那日后便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唐锦瑟用尽办法也紧紧让身上不那样热,人还是昏着,南州百姓听闻后,有人送来家中至宝——一株几百年的野生铁皮石斛。

  这东西比当初的千年人参还要贵重,唐锦瑟和龙骧一下子看见希望,赶紧熬汤为裴闵吊命,不等金梁回信就套好马车准备将裴闵送回金梁。

  金梁黑市里还有异域的神医,太医署中也有诸多的能人异士,只要回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龙骧率大军在前开路,所有人护着一路北上。

  萧律铭骑踏雪没日没夜奔了三日,第四天傍晚在半路与护送的大军相遇。

  他一身草屑碎叶,风尘仆仆从马背上跳下,龙骧迎过去,他将缰绳塞进手里便急匆匆钻进马车。

  唐锦瑟没多久便下来了,站在路上和龙骧对视,龙骧牵着缰绳,用手为踏雪梳理打结的马鬃,又拍拍唐锦瑟的肩。

  “你也该好好歇歇了,陛下既然来了,裴大人就不会有事的。”

  “阿裴……”萧律铭看着躺在马车里的的人,出声前眼眶先红。

  三日部分昼夜的赶路却觉不出丝毫疲惫,却在看见裴闵的瞬间好似被抽空所有力气,他重重抹了把脸,在裴闵身边跪坐下握住他瘦削的手。

  裴闵腕骨已经完全显露出来,整个人瘦脱了相,若非胸口那点微弱起伏,就像具尸体。

  “阿裴……”萧律铭躬身为他拂开脸上的发,低声唤着。

  “你看我从金梁跑出来了。”眼泪滴在裴闵脸上,他哽咽着,轻轻说:“此非明君所为,你是不是该起来,骂我两句?”

  他把裴闵的手拉近贴在脸上,指尖的凉意提醒着他对方命悬一线。

  萧律铭难受的说不出话来了,艰难闭上眼睛,他们早就知道此一役的后果,只是一直抱有一丝侥幸。

  他后悔,十分后悔不该任由裴闵带兵去往南州。

  所有的劳累都在这一瞬间随悲痛涌上来,他双眼发黑,倒在裴闵身侧,萧律铭伸出手,昏迷前将裴闵紧紧扣留在怀中。

  “我答应你,生同衾死同穴,绝不食言。”

  一年后

  裴闵靠在御花园亭中的栏杆上,只穿了件素色春衫,墨浓的发被拢到一侧编了个生疏的辫子,粗糙地垂在胸前。

  他指尖夹着铜勺舀了鱼食漫不经心撒下,池中一群胖头锦鲤浮出水面,争抢吃食掀起一连串水花。

  祝宥下了朝过来,春风拂面,见这幅场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在廊下站住了。

  裴闵听见脚步声,拉了拉袖子遮住那些不体面的痕迹,抬眸道:“谏之兄长,你来了。”

  “嗯。”祝宥走过去,暑意渐浓,近几日天愈发热了,他摘下帽子托在手中,问:“你身子怎样了,什么时候再回朝堂,内阁很多事儿我都处理不好。”

  “很快了,不过你现在也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不必自谦。”裴闵手臂搭在栏杆上。

  “这一年吃的好睡的好,先前的劳累和沉伤都养的差不多,太医今早诊脉说,只要注意滋补,可稍微做些事情。”

  他不想再过这种被当成金丝雀圈养的日子,想回归朝堂,哪怕做个小小司务——可那畜生怎么都不肯。

  “唉——”祝宥长长叹口气,回想当时场景依旧心有余悸,“你若再晚一会儿醒来,我就得血溅三尺了。”

  裴闵刚回来时整个大宗的名医都被召进宫中,可诊脉后又跪了一地,皆说回天乏术。

  萧律铭散了所有宫人,浑浑噩噩地将自己关进乾清殿内,自己守着,除了送药的医师不叫任何人近身,随时准备和裴闵同去。

  百官在外跪成一片,宁成行在殿门口踱步,从清晨骂到黄昏,就连萧文帝传旨他也不应,那时的萧律铭是铁了心的要同裴闵共死,所有人皆束手无策,祝宥都准备撞柱死谏了。

  就在山穷水尽时,裴闵醒了,满朝文武皆松了口气,祝宥被长喜托下台阶送回府内,连睡了一天一夜。

  他醒来后进宫探望便被拒绝,从那之后裴闵就被软禁在了后宫,萧律铭经历了失而复得后就疯了,对他是极尽的保护,时刻不离眼下,别说旁人,他后来又几次上书探望都被影响修养挡了回去。

  “已经骂过他了。”裴闵手臂搭在栏杆上,懒洋洋地枕着手臂侧望祝宥,气定神闲地问:“怎么,萧律铭又犯病了?”

  祝宥:“……”

  觉着裴闵似乎心情不太好。

  “还行。”祝宥在裴闵对面坐下,说:“你醒来后,陛下还算勤勉,只是今日北鞣送来了国书,要跟大宗和亲。”

  裴闵眉头轻蹙,“还要和亲?”

  “他们虽势弱,但大宗也不能完全将他们亡国,能够兵不血刃的维持边疆平和,和亲是最好的方式。”祝宥说。

  裴闵点头,“不战而屈人之兵”自古以来就是兵法中的上上策。

  “今日朝会,不少百官都支持和亲,邵武长公主也有松口的意思,可陛下不同意。”

  裴闵垂下眼眸,上次那一战的残酷和差点失去兄弟同伴的悲痛让唐锦瑟心中生出和以往不同的心思,想要“顾全大局”。

  “边疆的平和稳固不是哪个女子甘愿牺牲幸福就能换来的,大宗的邵武长公主也不是为了和亲才受封。”

  祝宥惊愕望他。

  裴闵:“怎么?”

  祝宥说:“方才在朝堂,陛下说了同你一模一样的话。”

  裴闵:“哦。”

  祝宥说:“所以迁都是你们商量好的?”

  “什么?”裴闵缓慢起身,就连他也被此举惊住,在脑中转了两圈才明白萧律铭的用意。

  “他是想要——天子守国门。”

  “对。”祝宥苦笑:“你应该能猜到,此言一出,朝堂上是何模样。”

  “嗯。”裴闵知道,从温暖富硕的金梁迁都到三月还有飘雪的湟川,这群养尊处优的朝官一定极力反对。

  “他确实有魄力。”裴闵说:“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迁都从不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背后牵扯太多。

  眼见时辰不早了,祝宥戴上帽子站起身,舔了舔唇说:“其实,今日我来找你,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道:“崔琪今早找我,说老师想见你,太医说……”

  祝宥神情哀伤,“他没多少时日了。元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知当年之事是他对你不住,临终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