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宥双手平稳前推,深深拜下去。
“还请你了却,去见他一面吧。”
“谏之兄长不必如此。”裴闵目光落在他手上,半垂长睫,说:“当年之事,他不过冷眼旁观罢了,像他一样冷眼旁观的人很多,我不可能一一去恨一一去怨。如今高文征已死,沉冤昭雪,我放下了。”
他不会再折磨自己,折磨萧律铭了。
第115章 退路
夜晚长喜和宫人在前掌灯,送萧律铭回寝殿,萧律铭下了厚重衣衫换了常服转进内殿。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他抬起手,长喜便领着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守夜的,寂静的好似并不存在。
自登基以后,他们的陛下从不用人入内殿伺候。
内殿灯火明亮,裴闵靠在桌案前看闲书,手边放了盘香软薄皮的枇杷,粗糙的辫子已经散了,发丝如瀑,平滑的覆在肩头。
萧律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问:“怎么拆了,我编的不好看吗?”
裴闵觑了他眼,“我还以为陛下起码有些自知之明。”
这两日因为“上朝”之事,裴闵心中十分不快,萧律铭假装没听出他话中的夹枪带棒,拉起他手亲了亲分明的指节,放下后剥了枚枇杷托着帕子递过去。
“永嘉去年进贡的枇杷,我谁都没分,全在冰窖中给你留着。”
裴闵听出他的规避,自病好后,萧律铭就不再跟他争吵,也因此叫他无处下手,出了口气接下,说:“明日我要去崔府一趟。”
“为什么?”萧律铭眉头稍微紧了些,面色变得不太好看,“你身子还没好全,这样出去太冒险了。”
“太医说已无大碍。”裴闵望着他双眸道:“他有话要同我说,明日我是一定要去的。”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慢条斯理地又剥了一只枇杷,说:“明日你留在这里,我叫长喜跑一趟,有什么话听回来传给你就是,你安心养着。”
裴闵这次没接,也将手中上一枚枇杷搁在桌上,正正经经地说:“萧律铭,我一直以为,你是明白我的。”
他靠着椅背,偏头望对面的人,说:“南州那时候,我确实差点就回不来,若非宁公以一人力担下天谴,若不是南州百姓慷慨解囊献出至宝。我已经不在了。”
萧律铭目光复杂,虽过去一年,可每当提起心脏还是会猛烈跳动,自己咬了口说:“我不想听这些。”
“我差点背弃了我们之间的誓言,让你伤心,所以这一年来你将我囚在宫中,要我做什么我都应着你。我以为你心中有分寸,只是暂时在耍脾气使性子,等我养好了身子,你自会还我锦绣前程。”
他正视萧律铭,目光毫无波澜,“但我发现自己好像错了,你是真的就想以后一直这样,将我关在宫城中,像一盏高高挂起的琉璃灯,锦衣玉食地养着我,直到我碎在你手中,是吗?”
“别说这样的胡话。”萧律铭放下枇杷抓住他手,“你不是琉璃灯,你也不会碎。只是你现在还未痊愈,再多养一些时间。”
裴闵对上他的双眸,“你不用再拖延时间,我们曾经是差一点就要对方性命的对手,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
“我知道以你如今的权势地位,我撼动不了什么了。你坚持要这么做,我反抗不了,但……”
他静静地望进萧律铭眼眸深处,看着里边一点点翻涌而出的晦涩情绪,缓慢吐出每一个字。
“我爱的,是那个与我同进同退的萧律铭,并非只手遮天不容反抗的大宗陛下,别再消磨我对你的感情,别让我讨厌你。现在我在询问你,是因为我舍不得你,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再需要你的同意,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情话,可萧律铭却知道其实每个字都是威胁。
倘若裴闵坚持要走,凭他的手段和谍网,萧律铭就算踏遍天下也再难将人找回来,能够束缚住裴闵的从来都只是他自己的心甘情愿,萧律铭一直都知道。
裴闵看着萧律铭眼底深处滚动的情绪由晦涩变成惊愕随即是深深的阴沉,甚至连一闪而过的恨意都看的清清楚楚。
萧律铭松开他手,倾身退回去,长出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说:“我明白了。”
“明天就让龙骧,陪你去吧。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官复原职的咨文明日就叫内阁去拟,工部我会还给你,内阁那边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他站起来,背过身去。
“好了,夜深了,你先睡吧。我去再看一会儿折子,不用等我了。”
说罢,他跨出内殿,裴闵听见了指尖骨骼的响动。
殿门打开,值夜的长喜从地上站起来,惊诧问:“陛下,您怎么……”
这还是第一次,陛下大半夜的从寝殿出来。
萧律铭冷声说:“掌灯,去正殿,我要批奏折。”
殿中烛火随着关门摇晃了下,转瞬又恢复平静,内殿中突然安静的有些窒息,裴闵长睫低垂看向桌上枇杷——因搁置时间太长,表层颜色已经深了。
他何尝不知那些话有多伤人,但面对萧律铭这得寸进尺的束缚,他没有办法。
裴闵捡起那枚发黑的枇杷,缓慢又轻轻地咬了一口。
第二天清晨,龙骧早早就在宫门口等候,裴闵穿戴整齐从乾清宫出去,由禁军跟随,乘车到了崔府门前。
禁军将整个崔府围住,崔琪亲自出来迎接,裴闵被领进去。
崔元箴早就起不来身,每日昏睡时候多清醒时候少,崔夫人将他叫醒,裴闵被带进卧房相见。
祝宥守在床前侍奉着,如今他的老师,是数着时辰在活。
裴闵秉弟子之礼进门,崔夫人掩面离去,裴闵在床前站定,拜道:“学生裴元濯见过老师。”
祝宥眸光颤动,明白裴闵这声“老师”的情谊,轻声对着床上目光散漫的崔元箴说:“老师,你看,元濯来看你了。”
崔元箴抬起手,裴闵犹豫了瞬,向前半步握住,在床侧的鼓凳上坐下。
崔元箴枯槁的面上露出和蔼笑意,“事到如今,你还能来看我,谢谢了。”
裴闵抓着他手,面上并未有什么多余表情,“我知你当年的算计和难处,但我不能苟同。”
“我明白。”崔元箴双眼已经看不清了,只能见他模糊轮廓,嶙峋的喉结大幅度滚动了下,说:“迄今为止,我不后悔自己做下的任何一个决定,但是今日,我不想跟你说这个。”
沉默须臾,崔元箴问:“日后你有何打算,你已经回不去官场了。”
他已经看见了冥府的路,却还是忍不住在死之前为故人之子多打算一些。
裴闵没有回答,他虽同萧律铭交涉过,但他明白,去年临危之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然触了众怒,在官场中埋下龃龉。
他若回工部,明里暗里会有无数的人盯着等着同他缠斗,即便有萧律铭在,他也不可能做一代贤臣,新朝不该有这样的气象。
“为了大宗,你舍了自己。”崔元箴呼吸重了两下。
祝宥望向裴闵,悲伤中欲言又止——如今他这内阁首辅的位子,该是裴闵的,管他将来史书怎么写,他得还回去。
“你为大宗计,也该为自己计,满身才华不该落得个没有归宿的下场,你不是甘愿隐居归田的人。”崔元箴说完这串话,猛烈地咳嗽起来。
祝宥端来热茶,崔元箴嶙峋指节抓着裴闵的手,尽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咳嗽着说:“南塘的衣钵已经在你身上,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我的衣钵也传给你,从此天下文脉尽在你一人,你就是这文坛领袖,天下学子都将以叫你一声老师为荣。”
这是他,能留给裴闵最好的东西。
裴闵望向他,目光复杂了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崔元箴在审时度势后,又顾念着他的心性,为他选了条多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