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七杀朝斗的命格早该在南州便折进去了,如今这条命,是宁公和百姓换回来了,若留在朝堂,难免再造杀戮,寿数不长,这也是萧律铭为何一定要拦着他的原因之一。
“可是……”祝宥不甘心也不明白,只觉裴闵的才能落于文坛可惜,“变法论是元濯写的,他是济世经邦的将相之才,注经释文救不了天下人……”
“注经释文确实救不了天下人。”裴闵露出一点释然又明了的笑意,“却可将治国之策绵延千秋万代。我的祖父年岁已高,不能再讲学了。作为辋川裴氏的子孙,我已做尽自己该做之事,身为大宗子民,我无愧于心,身为祖父的孙子,我心中有愧,此后我也想以南塘嫡孙之名,传书治学,报答祖父教化世人。”
第116章 纠缠不清
裴闵从崔府离开后将禁军支回宫复命,只留龙骧一人跟着,两人去白樊楼吃鱼,坐在靠江的位子,江风吹来,春意盎然。
龙骧规规矩矩坐在他对面,裴闵为他添茶,他慌张起身来接。
“坐着吧。”裴闵气定神闲地说:“我如今没有任何官职,你受的起。”
“公子言重了。”龙骧硬着头皮回。
裴闵端着热茶抿了口,视线飘落在远处江上。
“好久都没有这么惬意的吃顿饭了,宫外的风吹着就很自由。”
龙骧不敢说话。
裴闵见他浑身都紧绷着,眼睛弯起一点,问:“龙将军跟随陛下多久了?”
龙骧抬起头,说:“从提拔我为副将开始,已经差不多九年了。”
“你算是极少数他亲近的人。”裴闵道:“知道我为什么只要你跟着吗?”
龙骧望着他熟悉的笑意,心中生出点不好的预感,茫然摇头。
裴闵说:“因为只有你,犯任何错他都不会迁怒,只生不杀,包括我逃走。”
龙骧惊站起来,“公子——”
他匆忙环顾四周,雅间中的仆从都在外边守着,除了二人再无旁人,可他见识过裴闵的可怕,头皮都要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闵愉快地笑出声来,“开个玩笑,不用这么紧张。”
龙骧分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面色复杂:“公子……”
“坐下吧。”裴闵道。
小厮敲门,进来上菜,肥美的鲈鱼和清淡的时令蔬菜还有羊羹被一一端上桌。
裴闵不顾龙骧的警惕和将信将疑,低下头夹菜吃饭。
碗勺碰撞声响了会儿,他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说:“听闻北鞣前来求亲,锦瑟想要答应。”
“嗯。”提起唐锦瑟,龙骧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偏离,放下筷子。
裴闵说:“如今我们两个见面不方便了,你和她要好,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龙骧叹息说:“上一战给唐将军留下了不小的冲击,我想劝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当时就是他话不说明,才给了人那样大的惊吓。
“帮我带句话给她。”裴闵稍微眯了眯眼,“她不是一把只会咿呀作响的琴,他是力退南凉的崇威将军。”
夕阳斜沉,赤色的光缓慢收敛在皇城西方,夜幕降临。
裴闵和龙骧一起吃了鱼后就去了昔日的宁安王府,萧律铭一天都未寻他,这是还在生气,今夜不会回乾清宫,他不想自己去睡那空荡荡的寝殿。
万管家依旧留在府中打点,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裴闵将龙骧留在闻松院门口,自己带了壶酒进去泡澡,因为病重,萧律铭已经一年多不叫他碰酒了。
今夜月色很好,裴闵搭着双臂仰起脸,因醉意的头脑短暂放空,他享受这片刻的,没有任何人介入的宁静。
大局落定,再不需要他去步步为营的算计,往后或许,能过点安稳又自由自在的日子,如果萧律铭没有叫他失望的话。
没有散漫想着,任由思绪放纵,信马由缰,脑海随着酒意浮出很多事情。
幼年时撞破裴钦昭和萧偲筵的那夜,他面红耳赤地跑回去,从那之后每当萧律铭骑马抱他,心中便生出羞耻与不安。
裴钦昭为他买的冰糖葫芦每次都有两串,现在想想,其实不吃山楂的不仅是他,还有萧偲筵。
他又想起上元灯节,父亲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他放在肩头,驼着他看高大漂亮的鳌山,目光却始终落在身旁的母亲脸上……
回想那时的眼神,他似乎透过父亲的双眸,看见另一双珍视的眼——从小到大,从国子监至文华殿,后来又到乾清宫。
那张脸在岁月中逐渐长开俊朗,眉宇间的桀骜凝练成了坚韧,目中的笑意也逐渐酝酿成了深情,如果不那么疯的话。
裴闵枕着后边的木阶,轻吐出口气,不由自主呢喃了句。
“怀宁。”
“嗯。”头顶传来轻声回应。
裴闵睁眼,见萧律铭不知何时走到身后,单膝跪在木桥上,披着月色低头望他。
“你怎么来了?”裴闵问。
“龙骧传话说,你今夜要宿在这里,我来看看。”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空酒壶上,又轻轻扫过,没有说话。
裴闵舔了下唇,直起腰离他稍远些。
“我听说了。”萧律铭摁下他的肩,叫他坐回原地,道:“你准备接手国子监,今后只做徒有空衔的国子监祭酒。”
“嗯。”裴闵回头,面上酒气绯红,“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对不起。”萧律铭突然说。
裴闵一怔,萧律铭在他身侧坐下,似乎释然了什么,道:“我承认,我确实不想让你再卷入朝堂,南州一事让我彻彻底底的明白,你是个疯子,能为了百姓而不要命。在你心里,社稷第一百姓第二我第三,我无法指责你,也阻止不了你。”
“所以我想自私一点,哪怕让你恨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其实昨天的松口是骗你的,我已经差人打了链子备好了密室。”
“倘若你真的执意要回工部,那我便昭告天下你已病逝,往后将你拷在乾清宫寝殿内,寸步不离。”
“……”裴闵眼睛睁大了点,就在萧律铭以为他又要骂自己混账时。
他突然豁了把水花在萧律铭身上,笑出声来。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这些东西呢陛下。”裴闵满面笑容望着他,眸中闪着细碎的危险的光。
“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告诉你一个事情。”
“我知道你的所有准备,我也知道你的虚伪和骨子里的任性。”裴闵说:“你要修密室,要打链子,什么人都可以瞒过唯独瞒不过工部。我早就知道了,我在等着你回头。”
“要是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会很失望。”他说:“那你今夜之后怕是再见不到我了。”
今日在白樊楼和龙骧的那些话,不仅是玩笑,也是试探和警告,倘若萧律铭不来。
黑五爷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他泡完澡就离开。
只是那样,他真的会很伤心。
萧律铭沉默半晌,惊愕于方才自己做下了一个怎样力挽狂澜的决定,无奈苦笑。
“我真是输给你了。”
他低下头,裴闵仰起脸,干燥滚烫的唇和湿漉漉的唇相碰,染了酒气和色欲的氤氲水汽在两人间弥漫。
萧律铭低低问:“那你现在还走吗?”
裴闵回:“你亲自来迎我,我就不走了。”
他们曾两次在这里泡澡,最后萧律铭皆裹好衣衫克制地上岸,他表面隐忍实际上却不止一次在睡梦中放肆地肖想着更为深入的春色。
梦中的裴闵就像现在这样,湿发披在后背,单薄的里衣因浸了水而变得透明,所剩无几却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挂在身上。
手臂上,脖颈上,后背上尽是他的痕迹。
水花在冲撞中飞溅,跟在床榻上的感觉截然不同,水汽蒸腾着,一切都热腾腾却又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