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22)

2026-07-01

  “公子所托之事,这些年推行有序,不敢有丝毫懈怠。”

  “有劳先生了。”

  裴闵接过后摊在桌上,单手掀开平静地看。

  “对了。”冷月笙抬起头,突然想起什么,“公子让我顺手将萧怀宁杀了,请公子恕罪。他这一年来谨慎的很,不仅我们的人没有成事,连高文征派去的死士也都折了进去,起先几次刺杀引起了他的警觉,我担心暴露身份,于是将我们的人尽数撤了回来,若公子势必要他的命,待我重新布局,徐徐图之。”

  “哦?”裴闵手指搭着册页轻轻笑了,“他这么难杀吗?”

  冷月笙听出弦外之音,脸上露出复杂情绪,“公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闵道:“冷先生但说无妨。”

  冷月笙正视裴闵,“属下隐隐有种感觉,萧律铭身边似乎有股看不见的势力正守着他。事败后我曾叫人扮成奴仆进过王府,府中兵士配置丫鬟仆人系数符合规格,没有一人僭越,整座王府面上无丝毫异常,可一旦碰上刺杀之流又如铁桶般密不透风,但凡谍者和死士,凡是进去的都没有能活着出来。”

  虎魄问:“会不会是崔元箴的人?”

  冷月笙说:“崔元箴一党杀人,是读书人的做派,三司会审以律法杀之,就算要暗着来,也是什么鸩酒毒药类的老办法。这些人行事太过狠辣直白,不似那人作风。”

  “这倒让我意外了。”裴闵不再看册子,撇掉浮沫喝了口茶。

  冷月笙道:“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公子不必当真。”

  “冷先生。”裴闵望向他,“你曾是我父亲最得力的信使,多年谍者的直觉比双眼所见更为可靠。萧律铭在边境待了十年,朝廷管不到湟川却多得是要他命的人,他要不生出点私心企图,还不如一头等待出栏的猪。他敢孤身回到金梁,必定是留了能够全身而退的后手。”

  “真好。”他眯起眼梢,点着茶碗盖子说:“咱们不怕局势复杂,就怕局势无趣,斗吧、斗吧。”

  最好乱世如麻,杀人见血,他不怕金梁成为龙潭虎穴一片乱象,就怕人人大义凌然对于尔虞我诈不屑一顾。

  “是属下实职。”冷月笙站起来,俯身抱拳,“请公子放心,属下一定尽快摸清萧怀宁背后势力。”

  “这都是小事,冷先生不用放在心上。”裴闵示意他坐下,“这对我们要做的事没什么影响,反倒高文征怕是愁的心都焦了。”

  “公子所言极是。”冷月笙坐回去,双手放在膝上,说:“如今崔元箴一心保着萧怀宁,又有那股不明势力在旁,年前东厂提督被下了禁足的令,高福海虽还在位上但权利颇受掣肘,高文征现在就像是被绑了爪子的老虎,人他有,可用不到好处,凡事都做的束手束脚,连进京收的‘路票’钱都少了。”

  裴闵靠在椅背上,“萧律铭那边先搁下吧,能动高福海是他的本事。”

  冷月笙欲言又止,沉默了下才说:“如此,怕是无法帮公子上公子的忙,从那泼皮的搅扰中解脱出来了。”

  短短一日,萧律铭对裴闵的纠缠整个金梁城人尽皆知,冷月笙心疼他家公子皎皎明月却要被这阴沟所累。

  “这件事你解决不了。”裴闵长睫半垂,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捻着袖口,“你以为他娶我,真就只是为了耍个无赖。”

  “错了,在他眼中,我是金梁这盘棋中一颗来之不易的绝杀。有了我,他才有拉拢朝中文臣的机会,在金梁这场乱局中有了入席的资格,在高文征被杀出局后与崔元箴有对峙的实力,这位宁安王,人都还没认全,就已经想好要杀谁了,看似泼皮无赖,实则所图甚大眼光长着呢。”

  虎魄说:“既然萧律铭狼子野心,早晚都得和崔元箴一党反目,那崔元箴为何还要帮他。”

  裴闵听到“狼子野心”这个词后张了张嘴,但想是用在萧律铭身上,也正合适,又说:“他并不是在帮萧律铭,他是在熬,熬鹰的熬。”

  “古来挟天子以令诸侯做摄政王的都得要一个名正言顺,大宗萧氏正统如今只剩他和文帝两人,文帝一旦宾天,就算临时能变出个皇室血脉,日后大权独揽时也会落天下人诟病,后世史书写着不好看,不如萧律铭这个现成的好用。”

  “他要用这人,便不能彻底将他置于危险当中,表面一片赤胆忠心地保着,实际任由高文征将其逼至绝境。萧律铭此人就像匹桀骜不驯的孤狼,当年他狼狈逃出金梁,湟川十年铁马冰河没有要了他的命就铺成了他重回金梁的路,这人表面看着正常其实内里早就疯了,与北鞣大大小小数百仗,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他要是正常,怎会想到深入敌军王帐去抢一匹马。这种绝处逢生的刺激让他上瘾,金梁如今的局势在别人眼中或许是一盘死局,于他而言只是换了一个叫名利的战场。崔元箴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在等,将高文征当做他的磨刀石,一点点打磨他选中的这匹狼,等到他的傲气和野性被磨去,等他身上的狠劲被磨灭,就成了条只会也只能摇尾乞怜的狗,那时候在将他关进牢笼,就成了下一个萧文帝。”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裴闵指尖点在冷月笙给他的册页上,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对方都会想办法稍信同他禀报进展,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手中如今有多少粮草多少钱,足够让十万兵马吃喝两年,现在只差兵器和一个时机。

 

 

第18章 什么奇药?

  第二天清晨,裴闵盥洗过后准备去上值,他今日换了工部司务统一的墨绿色圆领袍,脸上伤痕经过一夜时间只留下条红色痂,但脖子上割破颈皮太宽,加上曹伯荣下手阴狠留下错乱印子,未免旁人口舌,虎魄为他缠了圈三指宽的白绫遮住。

  虎魄为她公子收拾妥帖后打开大门,抬头就见门口停了辆四抬的轿子,四月底的天还凉快着,旁边侍立的人却穿了身绸衣,双手揣再袖中,见裴闵走出来,面带笑容上前,拱手说:“裴公子,清早见安。”

  裴闵知道对方是高文征的管家高福,却又假装不认识似得故作怔愣了瞬,端正回礼。

  “君亦安,请问您是?”

  高福并不回答,轿夫压轿,他过去挑开轿帘。

  “工部那边已为您请告,有贵人在前方等着,还请裴公子跟我等走一趟。”

  说罢,拿出一块东厂的牌子递给他,“贵人让我捎给您的见面礼。”

  裴闵垂了垂眼,略作停顿双手接过,行礼说:“有劳了。”

  轿子在宝月金钩楼停下,走的是后门,下轿后一路上的丫鬟仆从都被打发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东厂的番子,高福将裴闵领上三楼,推开雅间门。

  雅间里点着鹅梨帐中香,带着靡靡甜味,高文征靠坐在靠窗的软榻上闭眼养神,两只腿搭在下方,脱了鞋露出白色袜子,两名豆蔻年华的女童一左一右跪在地上,各抱了他的一只脚放在心窝暖着。

  两排婢子侍候在旁,手中捧着茶盏果盘瓷盏还有痰盂……有四个站在左右两边轻柔打着雀羽扇,风吹出来都是软的。

  高福进门后站到了他身旁,俯耳轻声道:“老爷,裴公子来了。”

  高文征缓缓掀开眼皮,打了个哈欠,婢女上前扶他坐起。

  “裴公子。”他懒洋洋地笑。眼角笑纹堆起,那张阴沉面容显就有了点和蔼神色。

  裴闵在门口站定,俯首说:“裴元濯见过太傅。”

  靠门的婢子膝行过来给他脱鞋,裴闵抬手婉拒,自己脱了后踩在席上,婢子收拾了他的鞋捧着跪了回去。

  高福搬了鼓凳来让他在高文征对面坐下。

  圆领袍遮不住脖子上的白绫,高文征目光从狭长眼尾中扫出,又落到脸上。

  “听闻裴公子昨夜被宵小所伤,可好点了?”

  裴闵颔首:“好多了,多谢高太傅挂怀。”

  高文征说:“今晨大理寺点完卯便去拿人,没想到这人竟是工部侍郎那个腌臜的独子,曹廉叔也舍得,昨夜听闻此事后就动了家法将那孽障毒打的下不了床,差役上门时曹伯荣还昏着呢。大理寺报上来,倒叫我为难了,一来裴公子在他手下行事,我怕执意严惩怕伤了双方颜面,又怕不惩治平不了裴公子心中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