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23)

2026-07-01

  裴闵知道他欲拉拢曹廉叔,有意放曹伯荣一马,说:“多谢太傅体恤,元濯心中没有气。”

  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高文征想要的,裴闵主动给他送到眼前。

  高文征对裴闵的聪慧和识时务很是受用,双脚从女童怀中落下来踩在席子上,弯着眼角说:“我这人,最是厌烦读书人动辄要生要死的,只有活着才能享福不是,裴公子能体恤我的难处,我甚是欢喜,但也不能亏待了公子。”

  高福从门边婢女手中接过手臂长的红木锦盒捧到裴闵眼前。

  高文征说:“公子身上的伤需熬汤滋补细细将养,正好我这里有株人参能派上用场。”

  随着盖子掀开,裴闵缓慢抬起眼皮。

  那株人参有手腕粗,如老树虬根,连参环都是浅金色,每一寸参须都缠着细密红绳,像一大簇花白的胡须。

  高福说:“裴公子,这可是株千年的人参,可为常人添十年阳寿,可救濒死之人还魂。”

  裴闵当然知道这是一株千年人参,十岁前他一直靠这株参吊命,这是裴家世代的军功,后随抄家没入国库,这些年虽然冷月笙为他寻遍天材地宝来滋养身体,却都比不过这根参。

  一切恍如隔世,当年他虚不受补,每次只敢剪几根参须,如今吃过的那块残痕被整理的看不出痕迹,人参变成了完好无损的样子再次被人送到眼前。

  裴闵拇指指甲掐住食指的肉,掐出了血痕,扶膝起身辞谢,平和说:“太傅关怀已是恩重,元濯不敢再受此稀世珍宝。”

  高文征摆了摆手,“一株人参算不得什么,裴公子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他的目光扫过裴闵如兰如玉的脸,悄悄眯了下。

  “如此俊俏模样,若留疤就可惜了,好好养着。”

  说完,他不容拒绝地叫人给裴闵看茶,自己接过婢女手中盖碗。

  “五月初五是陛下的经筵,以往都是崔阁老作为讲官,可他年纪大了,我向陛下举荐你为今年的讲官,你先不要忙着拒绝。”

  他抬起堆了褶子的眼皮,以目光止住裴闵要起的话,呷了口茶继续说:“并非让你完全替他,他讲前几日,你讲后几日。”

  裴闵起身,拜道: “元濯才疏学浅,怎敢与崔阁老同席。”

  “我说你敢你就敢。”高文征睨他,“裴公子不必过谦。君子可以不争先但不能不争,你这身衣裳太素了,胸前缺块补子,经筵过后,我送你件新的。”

  裴闵回到工部,军器司郎中又在门口等他,说今早皇城司和内阁都来过人向尚书大人问责,大人传了信下来,要给他赔个不是。

  裴闵闻言眉梢一跳极轻笑了,笑的郎中心里直打鼓。

  曹廉叔这个老狐狸,他先将儿子打了堵住两边人的口,高文征和崔元箴虽都想拉拢他,却不可能为了他执意跟工部尚书撕破脸皮。

  姓曹的老来得子,出了名的溺爱这畜生,如今因自己不得已将儿子打成这样,伤子之仇自然是记到了他身上。

  找人替着赔不是,也亏他想得出来。

  裴闵好脾气地说:“郎中哪的话,我不过是下值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何来道歉之说。”

  “裴公子……”

  郎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可裴闵被欺辱至此依旧这么好说话,倒叫人害怕,想了想说:“你看你浑身都是伤,这几日就留在家好好将养,点卯之事不必担心,我……”

  “郎中好意我心领了,这点小伤怎敢躲懒,今日又来迟了,惭愧。”

  郎中解释不清,“我不是怪你来得迟,我是……”

  裴闵静静笑着望他,“什么?”

  郎中:“……”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赔不是已经赔了,裴闵也接受了,他还能做什么,只好说:“那你日后早半个时辰下值,听闻你住的远,天黑走在路上也不安全。”

  裴闵不再拂他好意,“多谢郎中。”

  郎中来转过后又走了,这人不常坐值,总忙着花天酒地钻研应酬。

  裴闵一进门旁边就传来两声讥笑,刘偾并不避讳,他就是要引裴闵看来,昂起头笑,眉眼间全是志得意满。

  裴闵昨夜下值路上被轻薄这件事今晨不知怎么在军器司传开,其余人都偷觑着,不敢说什么,刘偾却唯恐天下不乱哈哈笑问:“裴公子,听闻你昨夜摔了一跤,可摔疼了屁股?”

  裴闵明白对方是偷听了自己和郎中的对话,讽他有苦不能说,平和说:“无妨,多谢刘公子关心。”

  他朝刘偾点过头,轻提衣摆绕到桌案后坐下,依旧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模样。

  刘偾咬牙切齿,“你装什么清高。”

  王行骞见裴闵掌心包的很厚,脖颈上也缠了三指宽的白绫,可想昨夜伤的多重,凑过身来问:“元濯兄,你的伤怎么样?”

  裴闵侧目:“无碍,多谢行骞兄。”

  “既然无碍,那就将这些也抄了吧。”刘偾不知何时站在面前,冷笑着将怀中册子撒开系数扬在裴闵桌上,拍了拍手说:“你昨日抄的很好,司库特意表扬了你,能者多劳,这些也麻烦裴公子了。”

  王行骞仰起头,“刘兄,你欺人太甚。”

  “怎么?”刘偾低头看他,好笑说:“你心疼了?你心疼了你替他抄啊,哦,我忘了,昨天你就已经替他抄过了。你说你这么巴巴的赶着对他图什么,可不能是图谋不轨吧,人家可是宁安王扬言要娶的王妃,你一个小小的溧阳王氏当心自己性命,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王行骞被戳中心事,霎时憋红了脸。

  刘偾笑的更欢,“你看你,我就随便说说你脸红什么,莫不是你真敢给宁安王戴绿帽子。”

  就在王行骞被堵的哑口无言时,裴闵扶着桌沿起身,捡起脚边账本挥手抽在刘偾的脸上。

  “啪——”值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王行骞瞪大眼睛,就连刘偾都捂着脸懵了一瞬,“你——!”

  他扬手就要抽回去。

  裴闵料定他不敢,也不躲避,颈线绷紧徐徐说:“刘兄,舌可断人,也可断己。当心祸从口出。”

  “你什么意思?”刘偾的手在裴闵脸旁停住,手背因为愤怒青筋都起来了,可他不敢扇下去,他不是曹伯荣,没人会保他。

  他狠狠盯着裴闵,“不要以为现在有的是人保你,你的仕途便一定能平步青云,我等寒窗十年,并不比你这南塘裴氏差,你这状元怎么当的自己心里清楚,蛟龙饿虎竞相扑食,死的都是蜉蝣,你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个玩意儿罢了。”

  “多谢刘兄提点。”裴闵说:“此言我也转赠给你,望你好自为之。”

  王行骞眼睁睁望着刘偾打向裴闵,却在起身阻止前犹豫了,因着这件事,因着刘偾的话,他心中羞愧和恼怒都有,直到中午下值时都还心烦意乱。

  吏员们三三两两都出去吃饭了,裴闵也搁下笔,自早晨之后王行骞再没说一句话,于是主动问:“行骞兄欲往何处进餐?”

  “哦。”心猿意马的王行骞心神回笼,收拾桌上摊开的公文册子,“我有点事,要回家去。”

  裴闵点头,扶膝起身,“那改日再叙。”

  他独自上街,今日难得清闲,那些阁老太傅的都应酬完了,就连萧律铭都出乎意外的没有来撩拨。

  裴闵就近找了个馆子简单吃了碗面,吃过后没到上值时间,又找了个茶楼坐下看会儿书。

  王行骞下午没有来,听说是告了假,郎中倒是难得的在堂上坐值,带着浑身酒气,因着他在,刘偾并未再来找麻烦。

  晚间下值,裴闵刚出工部大门就见萧律铭靠在前方影壁之上,怀中还抱着枪,摆明了是在等他。

  裴闵正要换条路走,就听身后有人叫他。

  “元濯兄——”

  王行骞从远处急匆匆跑来,衣冠散乱,在他面前站下扶膝喘息,“还好,还好来得及,你还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