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29)

2026-07-01

  裴闵面带疑惑望他——文华殿经筵前刚刚修葺,陛下又体弱,听闻这几日殿内地龙烧得冒汗,怎会有风?

  崔元箴不答,只是平静望着他笑,眼角笑纹漾着十分慈祥。

  裴闵回:“是。”

  少倾,崔祺将人送走,祝宥垂立在崔元箴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夜幕完全垂下,广袤的黑暗中有零星的光在游走,是尚灯局的女官领着宫娥在外点灯。

  崔元箴低头咳嗽,祝宥过去把值房门关了,回来站回他身边,在一片沉寂中问:“老师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不以雷霆手段将人召至内阁,就算做个小小的书吏,也不给高文征留下机会。”

  “他不见得是跟我们同路的人,你没听他今日都不叫我老师了,君子有才,待价而沽。”崔元箴摩挲茶碗边缘,眼角的笑纹还有,目光却沉下去,说:“他长得太像一个人了。”说完,轻叹一口又缓慢呢喃遍,太像了。”

  祝宥不明白,“谁?”

  崔元箴没有回答,沉默片刻才转了话题,“倘若重利在侧他依然能够轻视之,梅州是个好地方,那边缺个参军,就让他去吧。”

  祝宥这下更加不明白了,往前一步说:“老师,梅州潮湿闷热乃流放的苦地,我们为何不将他留在金梁重用?”

  崔元箴饮了口茶润嗓,“我们是要用他,但并不是现在。”

  现在,裴闵只会成为大业之上的变故。

  昨儿个祝宥跟崔元箴聊得晚了,结束时宫门已经下钥,只好在内阁值房的矮凳子上将就一宿。

  祝宥身量长,蜷缩在凳子上显得十分委屈,夜已安静,内间的崔元箴已经睡熟,他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崔元箴看向裴闵时的眼神,那是一种超脱师生情谊的目光,就像慈爱的父亲望向自己的满负期盼的儿子。

  崔元箴治学和治国皆十分严苛,云淡风轻下是迷惑,铁腕雷霆手段才是内里,他从不轻易显露自己情绪,包括喜好。

  这么多年,就连他都不曾得到过,那样真实又饱含情愫的目光。

  夜深人静时的扪心自问最不能细看,他承认自己嫉妒裴元濯,嫉妒的发疯!

  清晨祝宥早早就洗了把脸,他一夜没睡,两只眼下顶着乌青。

  崔元箴还没起,祝宥隔着门请了安,没用小火者送来的早饭就告辞了。

  行过太和殿前广场,金瓦之下,广袤雪白的大理石一览无余。

  祝宥身着一身素衣往宫门口走时几乎要跟这天地融在一起,高处一双眼眸贪恋注视着这道身影,透出明显地欢喜。

  一声尖锐鹰啼穿透云霄,祝宥循声回头,只见苍劲的鹰隼张开双翼顺眼前滑过,风声羽下,稳稳落在了太极殿前主人的手臂上,扑闪两下宽厚的双翼收拢。

  它的主人回过身,鹰隼锐利的目光随主人一起望来。

  祝宥一眼就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瞳中,被他胸前披挂的璎珞和腕钏上的宝石晃的眯起眼睛,轻轻笑了,俯首行礼。

  “殿下,这么早就出来放鹰。”

  “大学士也早。”

  康舍提迦沿长阶走下来,肩披金缕,行步间罗衣曳地,五色披帛从高处一步步拖到祝宥面前。

  他在祝宥面前站定,祝宥仰头望他,这些年康舍提迦抽条拔高,不知觉已经高出他许多,就连纱衣下的肌肉也变得凝练结实,已经长成了大人。

  “你看起来不开心。”康舍提迦长睫低垂,盯着他眼下乌青问:“大学士昨夜没有睡好吗?”

  他是佛国的灵童,狭长眼角垂看下时带着与生俱来的悲悯的佛性,

  祝宥低头捏了捏眉心,随便找了个借口,“昨夜宿在值房,窗外不知是谁养的猫叫了一宿。”

  “哦。”康舍提迦长睫抬起,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你为我种下的花开了,要跟我去看看吗?”

  祝宥惊讶,“今年花期这么早?”

  “不早了。”康舍提迦振臂让鹰飞走,“已经五月了。”

  祝宥的视线落在腾起的鹰上,“苏摩那现在长的大模大样了,上次见时,还不到一臂长。”

  康舍提迦侧目看他,“是的,您已经五个月零两天没有看到它了。”

  祝宥笑,“殿下这是怪我不常来看您。”

  康舍提迦温柔看着他,祝宥抬起手,僭越地推了下对方后腰,“今年还没赏过这域外美景,多谢殿下,我有眼福了。”

 

 

第23章 “撑腰”

  经筵前日,裴闵开着窗在房间中看书,虎魄进来送茶食。

  她将茶盏点心放在桌案上,跪下去整理地上杂乱书稿间低声说:“冷先生传话来,文华殿经筵要公子小心土木。”

  裴闵搁下手里的书喝茶,“看样子高文征想做点什么了。”

  虎魄将理好的书稿摞在膝旁的席子上,“到现在门外统共来了三批人,十五个,有几人不知道主子是谁蠢的要命,踩坏了公子屋顶上的瓦,这天眼看就得下雨,他们还不走,我还要去找附近的修瓦匠补一补呢,真是给人添麻烦……”

  裴闵望着碎碎念的虎魄露出点笑容,在抱怨声中抬头望向窗外,正好见墙头上有颗脑袋缩下去。

  “恐怕他们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日日看,日日盯。”虎魄站起来,将裴闵喝过的茶盏端走将点心往前放。

  “今早我出门买菜他们都跟着,不知要跟到什么时候。”

  “只要我们还在金梁,就算是选定立场他们也会一直跟在身边。”裴闵重新拾起书来继续看。

  “不过经筵过后,我们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搬过去。”

  虎魄不解问:“安全的地方,是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裴闵说:“现在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不必理会这些蹿梁上房的阿猫阿狗,碎几片瓦而已,到时候让他们的主子拿命来还罢了。”

  虎魄扶膝起身,心头稍稍解气,“那我不管他们了,去街上找个泥瓦匠来修瓦。”

  她端着茶杯往外走,心说哪家蠢奴才做个盯梢的事儿都还得背盯梢人来打掩护,一头去撞死算了。

  经筵当日,萧律铭一身素衣如长枪斜立,早早站在文华殿前,来往百官走到他面前作揖拜过,他一一点头回礼。

  祝宥提着衣摆顺台阶上来,见他头发冠带熨烫妥帖打理整齐,浑身上下干净的刺眼,用手在眼前扇了扇,鼻尖飘来淡淡沉香气味,好笑问:“宁安王,开屏呢?”

  萧律铭跟着笑了,浑身一下子多了丝散漫的懒劲,“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祝宥站上来与他并肩往下看,“已经到这个时辰,人还是稀稀拉拉,今日经筵来的人明显比前几日少。裴元濯到底是年少,虽有名声却无势。”

  他嫉妒裴元濯能得崔元箴青眼,却又难以憎恨他,他也喜欢那人的文采,祝宥睨着萧律铭:“你不是说你家兔子自己会咬人吗,怎还来替他站场子。”

  萧律铭前些日子工部门口打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听说曹伯荣至今都不敢出门,这件事闹得那样大,许多御史参他,却都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连个水花都没掀起。

  这件事儿给朝野上下都提了个醒,萧律铭虽无实权却是出身正统的天潢贵胄,虽孑然一身无妻妾师友却也因此没有能任人拿捏的软肋,律法要不了他的命,朝纲威胁束缚不住他,真铁了心要打谁杀谁,没人拦的住。

  满朝的大官小吏敢暗里使绊子耍心机大有人在,明着得罪他的却是少之又少。

  今日他站在殿前睥睨百官,所有想给裴闵找茬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腿能不能挨得住龙渊的一枪杆。

  “这不一样。”萧律铭说:“虽然我家兔子会咬人,但倘若一直都要他咬人那就是我的无用了。”

  祝宥失笑,“怀宁,那日我便想问你,你不觉自己入戏太深了吗?逆风执炬,当心引火烧身。”他拍拍萧律铭肩膀。

  “你慢慢等吧,我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