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不想早早坐下跟蠢人浪费口舌,约莫着差不多要敲钟了才姗姗来迟。
他顺文华殿前广场向前走,正如所料,今日前来听学者不过十之二三。
今日的衣衫有些重,他走的十分缓慢,来得晚又走的慢,叫那些捏着鼻子前来坐在广场上听学的人不满更甚,侧目发出不屑息音。
萧律铭站在高处清下嗓子,而后就连这息声也没了。
他背负双手,嘴角噙笑望裴闵穿着翰林院华服一步步踏着长阶走来,这人身量纤薄却挺拔高挑,很适合这样厚重的衣服来端。
就在裴闵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萧律伸出脚尖,在对方绊到踉跄时趁火打劫将人接在怀中,好人似得提醒:“裴司务,当心脚下。”
裴闵:“……”
心骂这混账东西耍无赖的伎俩连变都不变,千百人看着,裴闵不动声色从他怀中退出去,理好衣冠拱手,“多谢宁安王。”
萧律铭以平礼相回,“应该的,今日劳烦裴司务了。”
两人互相谦让着进门,祝宥正跟旁边人聊学问,门口光被挡住时,抬头便见萧律铭笼着裴闵进来。
裴闵一身儒雅朝服被萧律铭张扬体型罩在阴影中却丝毫未落下乘,因为对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十分微妙,是主与仆的距离,是上位者与拥护者的距离。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原本因裴闵来晚想申斥几声的人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萧律铭在外等候多时就是为了此刻,无论高崔两党暗地里如何算计拉拢裴闵,今日讲学他都要因旁人嫉妒受流言蜚语和八面来风,这些在那两位眼中是无伤大雅的“小节”,可他不行。
他要他的明月一直高悬天上不落下乘。
萧律铭不在乎世人褒贬礼教规矩,就要堂而皇之的为他撑腰。
祝宥眉头紧拧,已经分不清是装疯还是真疯了。
萧律铭将裴闵引至蒲团上坐下,浑洪的钟声正好敲响。
经筵开始前有三道钟,第一道钟声落下后萧文帝在长喜搀扶下入座,不多时第二道钟声敲响,众人齐齐朝拜天子,第三道钟声再起,裴闵翻开书页开始讲学。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和睦……”
他的音色和缓,不卑不亢在文华殿中回荡。
萧律铭坐在萧文帝的殿下,耳畔是讲书的声音,殿门开着,裴闵侧颜与天光融在一起,宛若仙人。
中午用饭时萧律铭和萧文帝同席,与其他人隔着一道屏风,长喜在旁伺候夹菜,萧文帝吃了口饭说:“我见你听学时总不专心,这是不该的,先贤治世道理,是为君者必然要学的,我这身子如此……”
他掀起一阵咳嗽,长喜奉上梨汤,萧文帝摆手不接,“无妨,只是呛了一下。”
他清清嗓子,“你也该早作打算。”
萧律铭舀了勺汤给他跺到眼前,“皇兄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这世上的爱别离,不是说吉利话就能改变的。”萧文帝执意要继续这个话题,“世人常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哪有人真正能活到万岁。”
萧律铭咽下最后一口饭搁了筷子,欠身说:“即便您口中的事情在将来的某一天发生了。”
他隔着屏风轻轻望向外面,“我有讲《书》这人做贤内助,朝局纷繁我二人同尝,何愁没有人提点。”
“你——”萧文帝一时语塞,“你又来了。”
萧律铭死咬那份婚约,半分都不肯松,这些天弹劾的折子堆在案头好大一摞。
萧律铭扫过他身后低着头的长喜,扶膝起身拱手,“臣弟吃好了,先退下了。”
傍晚经筵结束后萧文帝在众人跪拜中离去,裴闵跟着磕完头后长出口气直起身,脸上疲惫尽显,掌心搭上膝盖站起,回到桌前又迟缓跪坐下收拾自己的书页。
祝宥领着几人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恭敬行礼,“早闻南塘裴老先生《书》讲的最好,没有机会赶去南塘聆听,今日听元濯兄讲学,如遇仙人指路,灵台清明。”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佩服这人。
“祝学士言重了。”裴闵谦逊笑,听着成片的恭维声对几人一一拱手,说:“元濯略陈管见,尚祈诸位贤才海涵。”
萧律铭顺手从萧文帝的桌上摸了个梨,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塞进嘴里,走过来说:“元濯身骨弱,讲了一天书该回去好好歇息。你们想要讨教学问明儿个趁早,要拍马屁自然是不必。”
这句话让一群人有些下不来台,幸而祝宥跟他熟,推搡了下玩笑打趣,“你一个睡觉的,自然不知道这书的好。”
他往后退两步让开路,“元濯兄早些歇息,接下来还有好几日要讲,以后我叫宫人给你备上小吊梨汤。”
裴闵颔首作揖,“多谢学士,你们先请。”
祝宥领着那群人走远,文华殿内逐渐空了,最后只剩下两人,萧律铭等候在裴闵案旁,夕阳将身影拉长,他说:“我送你回去。”
裴闵抱起自己的书稿,“不劳烦宁安王。”
萧律铭弯腰凑近,裴闵察觉到呼吸抬头,近在迟尺的距离将他逼的后退半步,裴闵起了一半的后腰撞上萧律铭的手背。
萧律铭用手垫着桌沿棱角与他贴面而视,“你又忘了,要叫怀宁。”
裴闵半垂长睫避开他的目光,掌根贴着胸口将人一点点推开,“不要再胡闹了。”
他神情倦怠困乏,看得出是真累,连双眼皮都成了好几层。
萧律铭不再撩闲,搂着腰将人带起,接过他手中书册夹在臂弯,裴闵以为他要走,谁知萧律铭又折回去,将文帝案上的点心端来递到眼前,“吃一块。”
裴闵:“什么?”
萧律铭不由分说拿了块给他塞进嘴里,裴闵差点含不了,赶忙单手掩住。
萧律铭轻声说:“以后记住了,每到这种大宴,御膳房的饭食都会提前做出来摆上,吃的时候又冷又硬,我见你午饭没用多少,又讲了一天书,以后记着怀中揣块点心。”
裴闵确实饿了,从方才起眼前就一阵又一阵地发黑,他吃饭从不求精但要热,今中午的冷饭刚端上来他便失了胃口,可经筵规矩便是如此,揣块点心实在有失体统,这混账真是什么都说的出口。
出了宫门口天已黑透,能见远处长街红楼一片灯火通明,夜风偏冷,虎魄驾了马车等在宫门口,侍卫为萧律铭牵来踏雪。
裴闵跟萧律铭作揖拜别,萧律铭接过踏雪缰绳,说:“原本还想带你去白樊楼吃鱼。不过看你实在疲惫,还是算了,早些回家歇息。”
裴闵点头,在虎魄搀扶下上了车,虎魄收了垫脚的凳子跳上去,余光见萧律铭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蹄声踩在石板路上哒哒,走出半条街后虎魄侧脸,隔着帘对裴闵说:“公子,萧律铭一直跟在后边。”
裴闵靠着车框闭目养神,闻言轻轻“嗯”了声,今日累狠了,脑中眩晕感一阵接着一阵袭来,难受地说:“不必管他。”
回想今日种种所为,他知其中原由,但还是跟祝宥一样觉着此人半疯半痴,入戏太深。
萧律铭打马信步散漫跟在马车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执意要护送着,其实做戏到宫门口便已足够。
方才他将裴闵逼到桌角,那时两人距离极近,他看着裴闵脖颈上的伤疤,很细一条,若非那人太白几乎要看不清楚。
可他心中却翻起一阵烦躁,想弄死曹伯荣的心更甚。
萧律铭停下马,虎魄出门时已经点了灯笼,他目送马车在黑夜中摇摇晃晃奔向明灯。
第24章 失了分寸
接下几日,萧律铭每晚都堂而皇之的尾随裴闵马车,这事儿不知道被谁传出去,金梁城内谣言四起。
清晨,金梁城还未苏醒,龙骧挂刀陪萧律铭一起朝宫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