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铭端坐在马背上摇晃,“你何必跟来,就算此刻冲出几个言辞激烈的读书人,我乃一介武将也吃不了亏。”
“王爷有所不知。”龙骧的马头落后踏雪半个马身,闻声催了催马跟上。
“现在金梁城内的读书人都恨毒了您,街上都在传,您纠缠裴公子纠缠的厉害,不顾礼教规矩,白日淫喧,光天化日就敢在含光门前扒人衣服……”
萧律铭:“……”
“怎么就扒衣服了,我只是扯了他的腰带。”
龙骧又道:“您还在大街上摸他。”
萧律铭:“我什么时候摸他了?”
龙骧:“去白樊楼吃鱼那次。”
萧律铭瞪眼:“我明明只拉了他的手,你也看见了。”
龙骧避开他的目光,“听说有人将这几日裴公子的讲学抄录下来传到民间,还印成了集,读书人争相购买背诵,如今城内‘十步一裴’,金梁城上下仰慕他的人比秋江里的水虱子还要多。”
“有什么用?”萧律铭冷嗤,“这群读书人平日满嘴的礼教仁义,却还惦记着别人的夫人。”
龙骧发觉他家王爷回错了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沉默须臾,说:“您还是小心为上,这几日王府巡逻侍卫在府外抓到七八个纵火和身怀利器的人,锦衣卫也时常走动。”
萧律铭好笑问:“读书人还纵火呢?”
“是啊。”龙骧说:“爬上树后下不来了,还是守门侍卫找了杆子救下来的。”
“即是如此……”萧律铭嘎嘣咬了下后槽牙笑,“这群蠢货认定我糟蹋了他们仰慕的裴公子,我是不是得将这事儿落到实处,否则岂不白白背了骂名却还没享过春宵。”
龙骧有口无心:“王爷三思。”
两人骑着马慢腾腾向前走了会儿,已经能见明黄的宫门了,萧律铭说:“这几日叫他们将飞兰院整理妥帖打扫干净,裴公子入府后的吃穿用度不能苛待了。”
龙骧不问‘裴公子如何入府’,只是点头说:“银钱方面吃紧。”
自从收留了火场难民,王府如今上下一空,就差没把乌金木牌匾摘下来卖了。
萧律铭前几日去户部要银子,刘部堂干脆躲着不见,就连祝宥也没办法,太仓没有银子,官员们向百姓征税时一个比一个积极,用到百姓身上的开支就多番推辞拿不出来,文华殿好好的却要修葺,从上到下又不知道贪了多少钱。
大宗朝堂积弊诸多,除宦官专权外首当其冲的就是贪墨成风。
萧律铭一个闲散王爷无权整治,没法子只好另辟蹊径,侧目问龙骧:“那边谈的怎么样了。”
龙骧紧了紧眉头,“王爷,他们说我们要借的数额太大,得有好东西抵押。”
萧律铭本来也没指望对方会叫他空手套白狼,问:“想要什么?”
龙骧面色不太好看,犹豫下说:“要宁安王的印信。”
“真是好大的胆子。”萧律铭被气笑了,抬鞭抽马,“怎么不直接说要我的爵位我的封地呢。”
龙骧跟上去。
刚回来那时,他也恨不得将这些踩高捧低的小人手起刀落杀个痛快,可这一年,他见了许多也学会了很多,朝堂是比湟川还要阴毒的战场,虽看不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却最是悄无声息地杀人诛心。
“黑市规矩向来如此,黑五爷身后牵扯朝堂两边盘根错节,这是整个金梁城权贵的买卖,谁也改不了规矩。”
萧律铭“嗯”了声,他不在这些年,金梁黑市的买卖做大了两倍不止,听说都是依仗这位黑五爷的手段,他只用两年就在黑吃黑中将这阴沟之地理上规矩,朝廷还特意给他封了个九品的街道司司正,江山代有才人出,谁能想到一群阴沟的老鼠有朝一日也能穿上官袍骑在官家头上。
萧律铭骑着马微抬起脸,“我无官无权,他们要我的印信没什么用,不过想试探我能给出什么样的代价罢了,真是贪心啊,这方式我不喜欢。”
“你去告诉他们,不用再试探,想要什么直接开出条件。”
龙骧回:“是。”
萧律铭今日来的不算迟,可文华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前些日子没来的这几日间全都来了,拿着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切切察察。
萧律铭走过,对他行礼叫“宁安王”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背着手从中间甬路穿过,睨跪在地上的翰林子弟。
他虽浪荡但也读过书,他的先生也曾是大儒,知裴闵见解独到文采绝世,可这些人折服的太快,街头巷尾的风也吹得太快。
文华殿门口的小太监对萧律铭行礼,他的衣摆扫过门槛踏进去,见祝宥正捧着书跟裴闵聊文章,两人凑在一起,倒是一副好的《传经图》,
“我说这几日人怎来的这么齐。”萧律铭抚开衣摆,太监在他身下放上蒲团,他坐下说:“这千万学子压阵的背后一定是崔阁老用了心思,要给我家元濯扬名。”
裴闵低垂眼眸,并未搭理这浑话。
“你……”祝宥视线在他和裴闵之间扫过,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可他非要这么嚷嚷出来,无奈地承认:“就算是扬名,也得有名可扬。你啊,多读书吧。”
第一道钟就在这时响了,祝宥拿了蒲团坐会自己桌前,聚堆的人也都散了。
少顷萧文帝在长喜的搀扶下走来,三道钟声敲过,跪坐桌前的裴闵打开书,这最后一日,他要讲的是《虞书》最后一篇《益稷》。
【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曰:“予何人哉?惟帝时举,陟帝位。”】
……
萧律铭掌心托腮,手肘驻桌案望着裴闵,圣贤的道理从耳畔轻飘而过,他却只注意到这人脖颈上如玉的喉骨比前几日明显,几乎能透过光去,人也比前几日更加单薄消瘦。
裴闵察觉了那道不坏好意的目光,借着低头翻书的动作挟住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惹人肖想的喉骨。
萧文帝喝完小吊梨汤,长喜接了碗去,他清了清嗓子,音色略显虚浮问:“卿刚才讲,禹治水有功天下所归,却还要将功绩谦让。卿以为,他是真想谦让,还是帝王用来笼络人心的手段?”
这还是经筵以来陛下首次发问,裴闵放下茶杯,揩净唇角后膝行上前。
萧文帝丹殿两侧有两根玉柱,一根镌刻“养德”,另一根镌刻“思谏”,是太祖立下的,用以提醒天子修身自省。
裴闵在两柱间跪定,拱手拜过叩头,恭敬回:“臣以为,禹是真心谦让。”
“古之圣人,功成不居,禹明白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洪水平息也非他一人之功而是天下臣民共力。”
萧文帝发白的唇叹了口气,面色黯淡,“可惜今人好功,朕也不例外,难有先贤品德和雄心。”
裴闵抬手持礼,“先贤道理是君王的镜子,陛下观先贤而知自省,已是……”
他话音未落,就听侧前方传来咔嚓一声,那根叫做“思谏”的玉柱龟裂细纹,直挺挺倒向了萧文帝。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裴闵瞳孔骤缩,“陛下!”
他是离着最近的人,料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萧律铭都比他落后半步。
裴闵冲上丹陛将萧文帝拉下龙椅,两人摔倒在地沿玉阶滚下,玉柱砸上龙椅四分五裂,碎裂飞溅,残木头滚过萧文帝的龙袍,无数白蚁蜂拥而出,场面一片混乱。
裴闵将萧文帝护在怀中,呼吸急促,耳畔的惊叫声,混乱踩踏声,呼喊声如潮水般袭来……
他觉着有什么东西不断落在身上,没过多久周遭声音消失,耳畔只剩一线嗡鸣。
百官惶恐围上来惊呼“陛下!”,祝宥跪在地上挥舞袖子替萧文帝驱赶身上白蚁,翰林院的人七手八脚地将萧文帝搀到门口台阶上。
“陛下,陛下。”祝宥焦急又小心唤他。
少顷,萧文帝喉结滚动,惊魂未定地望着自己狼藉的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