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32)

2026-07-01

  裴闵感觉周围无数人涌来又匆匆离去,慌乱的靴子和各色衣摆在眼前晃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亲友的尸体堆在身上,血渗透衣衫让皮肤变得黏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窒息感笼罩,铺天盖地的疲惫将他击溃,他看见裴钦昭朝他伸出双手,面容依旧鲜妍。

  没有挣扎和抵抗,裴闵闭上双眼,平静地感受着生机从身上一点点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有力大手托住肩膀将他从地下捞出,清新空气涌入肺腑瞬间裴闵呛咳起来。

  他的双眼蓦然被从幽暗带到光下,白茫刺眼,片刻光晕收拢凝聚,尽头出现了那张硬朗的脸。

  萧律铭将裴闵捞在怀中打横抱起,指节箍紧对方肩头,冲撞开人群大步往文华殿外走去,厉声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裴闵见他下颌绷紧,冰冷的吓人,似乎在紧紧咬着后槽牙,虚弱问:“你在生什么气?陛下呢?”

  “皇兄一切都好。”萧律铭低下头,垂来的目光复杂透着浓重感情,裴闵有些读不懂,困倦袭来,懒得再搭理这个虚情假意的混账,阖上眼皮低喃:“那就好。”

  太监们进来清理白蚁,祝宥确认萧文帝没有外伤后狠瞪了眼瘫坐龙椅旁被吓傻的长喜,追着萧律铭出门,在长阶追上一把将人拉住,匆匆说:“他伤成这样,去太医署一路颠簸他怎么受得了,内阁值房离这最近,我去找太医。”

  有祝宥发话,小火者跑腿,内阁轮值的人早早收拾出值房候着,又去烧上热水,少顷太医也来了。

  萧律铭站在床前,紧紧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太医在床前行针施救。

  “擦擦手。”祝宥递来一方帕巾,望他满身血污提醒:“怀宁,你先去将这身带血的衣服换下来吧,你不懂医治,守在这里无用。”

  萧律铭摇头,低头望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指尖从刚才开始就控制不住打颤。

  裴闵那身翰林院华服早就被血染透,连带着他的一起,满屋血腥气黏腻充斥鼻腔就好似无数的蚂蚁用细小牙齿啃食他的骨头,让他难耐又发毛。

  可他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刚砍下头颅时井喷而出的血热气腾腾,撒在雪上还冒气经久不散

  他杀过人,别人也砍过他,对与血肉横飞尸山血海的惨状早就习惯,受伤流血这本是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这血他流得、龙骧流得、北鞣人流得……却不知怎的,见裴闵流心中就会生出惶恐和焦躁来,让他莫名想到那一夜血流成河的大将军府。

  萧律铭坐立难安,这种情绪没有来由也控制不住,他缓慢将五指回握,似乎在虚无中抓住些什么,决绝地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接过祝宥手中帕子抹了把脸,厚重眼皮垂下慢条斯理擦手。

  “我先去换衣服,这边你盯着。”

  祝宥站在原地,这人从回来后一直都是副吊儿郎当模样,说什么做什么叫人看不懂,偏偏这次在裴元濯身上叫人看出软肋,这究竟是萧律铭刻意为之还是他一语成谶。

 

 

第25章 想要

  萧律铭去了另一件值房盥洗,侍奉的太监打了盆凉水过来。

  他将服侍的人遣散,两手抓着铜盆边缘盯着水中倒影,水珠顺挺拔鼻梁落如盆中,那面无表情地脸被涟漪荡漾开……

  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抬手将水中倒影打散,直起腰克制出了口气,拎起帕巾将脸擦了。

  待到萧律铭换好衣服回来,太医已经为裴闵处理好了伤口。

  萧律铭望那张苍白地脸,连唇上血色都很淡,克制着心中翻动的异样。

  “裴司务怎么样了?”

  祝宥抬眸望去,心说怎么出去了一趟,不轻挑地叫人“元濯”改叫“裴司务”了,这人果然心乱了。

  老太医拱手回:“裴司务身上的伤并不算重,因他本体虚又流了太多血才致昏迷,微臣开两副补血补气的药方,每日按时服用,只是这幅身子要想养好,非一朝一夕。”

  萧律铭知道裴闵患有寒症身骨比常人要弱,这他早有准备,目光挪盯向腿上绷带,张了张嘴又抿住。

  祝宥先一步问:“裴司务腿上的伤要紧吗?”

  老太医转身面对祝宥,“木屑扎的有些深,不过已经取出,近期不要走动,伤口每日换药静养半月后可痊愈。”

  “有劳太医了。”祝宥松口气的同时,心事也跟着翻涌上来——今日文华殿之险说是蹊跷恐怕连宫门口的石墩子都不信,预谋陷害都是高文征的手笔,工部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曹廉叔再难干下去了,裴闵有救驾之功,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他的前途无法估量。

  祝宥帮孙太医提起医药箱,借着送人的由头跟着离开,临行前最后看了眼裴闵,此后才是老师真正的考验。

  是同仇敌忾还是分道扬镳,只看裴闵能不能经受得住权势引诱。

  值房内只剩下萧律铭和裴闵两人,宫娥们进来点上灯后又退了出去,门扇相碰声在寂静夜中十分清晰,四下夜色渐浓,门外万籁俱静。

  萧律铭坐在床前,厚重乌黑的长睫被灯影打在眼睑上,随着时间推移心里被撕开道口子。

  他从不规避自己的欲望,望床上人心底生出股侵略的野性——想要这块美玉被攥在自己手中。

  他不但要借裴闵身份拿下金梁,也要这人全身心成为自己的。

  尽管这人身上很多事解释不清存着危险,理智告诉他应该从长计议,但这些年危险的事情他没少干。

  北鞣王的牙帐危机四伏,他进去抢了踏雪。

  金梁城内刀锋血影,他回来了,并且在将来会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

  萧律铭抓起裴闵手腕凑在唇边用犬齿咬了口,直到白藕似得腕上留下浅淡牙痕,他这才轻轻松开口,指腹摩挲细滑皮肤上的凹凸不平。

  凡是他看上的猎物,还从未失过手,人也不列外。

  龙骧在宫门口碰到等候在此的虎魄,今日经筵散去后虎魄见百官都灰头土脸的出来了独独他家公子没了影儿。

  她想找个人打探消息,奈何谁也不认识,又不敢贸然去寻冷月笙,只能在此一直等着,拉扯的马在黑夜中喷鼻。

  龙骧见她孤零零站在宫门口被昏暗笼罩,竟从那壮硕的身形中看出几分孤苦伶仃,同样都是做贴身随侍的,他从马背上拎下包袱挎在肩上,犹豫了瞬朝虎魄走过去。

  虎魄露出提防神色。

  “姑娘。”

  龙骧隔着她好几步站定,说:“你家公子今日在文华殿中受了些伤,如今正在内阁值房中养着,你先回去吧。”

  “什么?”虎魄猝然向前,往前探手差一点就揪住他衣领,问:“公子现在怎么样了?伤的重吗?谁在照顾他?”

  龙骧面对她带气势的逼问,微微向后仰,只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清楚,我家王爷在里边守着,叫我进去给他送衣服。”

  虎魄紧紧抿着嘴唇,宫门口的灯光朦胧打在脸上,她猝然仰头对龙骧说:“你带我一起进宫!”

  龙骧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后问:“啊?”

  裴闵第二日醒来时双目模糊,下意识抬起手去摸身前,虎魄俯身在他耳边小声唤:“公子,你醒了。”

  “虎魄。”裴闵嗓音沙哑,蠕动了下干涩的唇,脑中昨日变故填满尚未整理清楚,混沌问:“我们在哪?”

  “我们在内阁的值房里。”虎魄单手托起他的肩膀,借由低头的动作谨慎瞥过身侧之人,“公子,高太傅来看你了。”

  高文征身靠椅背坐在床前,身后站着李逸,身着皂衫的东厂的番子将值房团团围住,暗灰色衣衫一片阴暗威慑之感。

  裴闵靠着床围坐起,操着散漫迷蒙的双眸寻至那道模糊影子,欠身行礼。

  “太傅。”他的嗓音虚浮,底气不足。

  高文征赶忙两手托住苍白的腕说:“裴公子无需多礼。”

  转头对身后的李逸疾言厉色说:“你这长了眼只会喘气的东西,还不给裴公子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