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33)

2026-07-01

  “孙子该死!”

  李逸前几日刚被抓了错处,此刻就算高文征叫他给裴闵舔脚他也赶紧跪下张嘴,忙去桌边倒了杯茶水来。

  他官居四品,却身子弓的极低,双手举过头顶将茶奉给裴闵。

  裴闵受宠若惊地说:“怎敢劳烦大人。”

  “何谈劳烦,请裴公子用茶。”

  他不是第一次见裴闵,但还是忍不住心里痒痒。

  裴闵不好推辞,他的双目稍有缓色,但还不很清明,只能摩挲着去接茶杯,李逸感觉对方柔滑指尖擦过手背,腿根打颤,骨头都要酥了,忍不住盯着那张脸。

  裴闵小口饮着润嗓,水珠沾湿嘴唇泛起润光,李逸也忍不住舔了舔唇。

  高文征虽在身后,但对一切看得清明,心里知道烂泥终归是扶不上墙,只好找个由头将他撵走,对李逸说:“这位虎魄姑娘想是第一次进宫,你拿了我的牌子带她在宫中转转。”

  李逸本还想再多待一会儿,闻声低下头赶忙称“是”,殷切去请虎魄。

  这位东厂提督同知在这门内腰就一直没直起来过。

  虎魄没吭声,只望过他家公子,见裴闵没什么反应,于是抱拳谢过后跟着李逸退出去了。

  晨光从大门口投进,几只鸽子停在门口吃食儿。

  裴闵水喝的差不多了,眼中神韵恢复开始聚光,露出丝虚弱的笑说:“高太傅对虎魄太过恩宠了,一个丫头怎敢叫李大人作陪。”

  “虎魄姑娘一身武艺可不是寻常丫头。”高文征把着手中油红的佛珠闲谈似得聊,“听闻她从小就跟在裴公子身边,可是亲近得很。”

  “虎魄命苦。”裴闵知道这是观音庙试探的结果,虎魄那浑身武艺惹来了探寻,姿态放松了回,“打小就被卖给走江湖的,班子里待她不好,虽然学了一身本事却也养的粗糙,我年幼时体弱不能外出,家里又宣称我是女子,母亲见她身强体壮就买了来陪我。”

  高文征眯缝着眼,说:“多年情分早已胜过主仆,裴公子是个十分善良的人啊。”

  裴闵颔首,“太傅过奖。”

  “这份善意若能降临在百姓头上,也是百姓之福。文华殿玉柱倒塌惊扰经筵,陛下震怒,工部竟敢用白蚁铸了穴的陈年旧木做玉柱,罪该万死,如今上下一干人等全都降了罪。”高文征话音一转,望向裴闵突然说。

  裴闵依旧是低着头,缓慢掀开眼皮,露出晦暗情绪。

  “曹廉叔被打发去了刑部做个郎中,我向陛下谏了公子坐这尚书的位子,司礼监已经批了红,没有人能拦住,不日内阁就会拟旨,这块祥云锦鸡的补子是我送公子的第一件礼物。”

  裴闵面上先是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怔愣,片刻后浮现应有的局促,像是慌了神般垂眸不发。

  从九品司务一跃升为二品堂官,此等升迁可谓是前无古人,连身子都蠕动坐正了些,赶忙推辞:“元濯惭愧,怎敢受此殊荣。”

  “裴公子乃宰相之才,又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值大宗用人之际,恩宠过些也是应该的。”

  裴闵张了张嘴还要说话,高文征手中佛珠咯噔声停了,狭长眼角尽头堆砌起皱纹,脸上带着点阴沉笑。

  “裴公子,我不喜欢听人自谦,为官者最忌讳没有野心。你们南塘裴氏一向不理朝堂纷争,想你违背祖训入仕也不是为了当个八品司务,若不要升迁,你又为何做官?”

  裴闵舌尖一点点舔湿唇,稍作犹豫认真回:“济世经邦变理阴阳。”

  高文征笑了,“裴公子才华惊世,有此志向是大宗之福,只是我想这些时日你也看明白了,卑官小吏人微言轻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协理社稷朝纲。”

  他抬起手,向上指天,“只有往上走,往上走,不停地往上走,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你心中的丘壑才能变成诏书传到各州各县各衙门,上达天听,下对百姓施恩。”

  这是忠臣正解,裴闵俯首:“元濯受教了。”

  高文征问:“裴公子现在还觉着受之有愧吗?”

  倘若裴闵执意拒绝,那说明这人不能为自己所用,便要尽早处理了。

  裴闵明白谦逊和拒绝之间的尺度,犹豫了瞬,胸口深深起伏,不再推辞,“多谢太傅拔擢。”

  高文征脸色稍缓,提了下衣摆铺下去,上次他便喜欢裴闵身上这股子“识时务”,面带笑重新靠回椅背,望着裴闵的脸说:“我一见裴公子就喜欢的紧,忍不住就想要多帮衬帮衬你。崔阁老身下有祝谏之这个亲儿子似得传人,对你再喜欢怜爱总归也要排在亲传之后,日后就算二人共登内阁,你也只是为他人添做嫁衣,可裴公子并不比他差。”

  “你为官一场,书读万卷,难道不想摸一摸那块仙鹤祥云补子,坐上那文臣之首一人之下的位置,难道不想青史留名为后人称颂?”

  裴闵迟疑了瞬,像是被说动,沉默片刻后道:“倘若四海无虞,黎民苍生有福,吾之名声成败与否无足轻重。”

  “公子心中是大义,我先替百姓谢过了。”高文征就等着这句话,朝向裴闵透出点情真意切。

  “崔氏一党将这朝堂搅弄的天翻地覆,你也看见了,老夫有心要还大宗神器奈何无人可用,公子乃是星宿下凡天命所属,是这朝堂之上唯一能和他争一争的人,倘若连你也由着祝谏之接这内阁首辅之位任由崔氏坐大,那天下百姓怕是再无望脱离泥淖,坐视不救等同于屠刀杀身,这与公子当初致仕的愿望相背,裴氏先祖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得安宁,怪公子出仕给这黎民希望又任他们绝望。”

  裴闵被这好大一顶“社稷苍生”的帽子扣下来,低垂眉目说:“太傅教诲的是。”

  高文征说:“我爱才,不愿明珠蒙尘,若公子愿意,日后在这金梁内我领着你,疼着你,裴公子志远,老夫倾囊相助,届时他祝谏之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俩一条心,定能让大宗重现荣光。”

  名利义如今全都摆在面前,高文征将裴闵架到极高极重的位置,叫南塘裴氏“一心为苍生谋福”的嫡孙根本无法拒绝,更何况,他既选在如此节点入仕,说没有一点野心连萧律铭都骗不过,娇柔拿乔到此也差不多了。

  裴闵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似在一瞬间下定决定,温雅的眸中露出坚定神色。

  “日后但听太傅吩咐。”

  高文征微微弓下腰,用又长又窄的指甲轻轻挑起他的下颌,这张脸当真极美,虚弱的病气我见犹怜,稍有情欲的男人都逃不过这道美人关。

  他狭长眼中露出浓笑,音色却沉下来。

  “既是选好了,便要一条路走到底,他日事成,那块仙鹤祥云补子老夫送到你面前,倘若不成,就只能怪皇天不仁要碎你这轮明月了。”

  裴闵迎着那狠辣的目光瞳孔颤动,下颌被指甲划疼,眉头稍微往里蹙了下,依旧坚定回:“元濯谨记。”

  高文征对他的姿态十分满意,“古来圣贤成事者都不拘小节,眼下老夫正有一事,非元濯不可。”

  裴闵仰着头,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抵在榻上的手在袖中紧握发颤,轻轻闭了闭眼。

  “但请太傅吩咐。”

 

 

第26章 晚上报恩

  太医署送了熬好的药汤来,裴闵用勺子搅弄等候放凉,听闻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萧律铭一脸喜色进门,带着满面春风凑到床前,“元濯醒了。”

  裴闵将苦涩药汤仰头一饮而尽,用帕子拭了嘴角侧身俯首。

  “宁安王。”

  萧律铭听他中气不足的嗓音,直接抓住面前的一双手,问:“怎么还这么凉。”

  裴闵抽回手,“有劳宁安王挂心。”

  “应该的。”萧律铭指尖缓慢捻动了下,风流地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昨夜这双手便如此凉,我担心你犯寒症一夜都没敢睡,敞开了怀抱等着呢。”

  裴闵用指尖将两人的脸隔开,“宁安王莫要再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