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妈妈低头退站一旁,冷月笙重复萧律铭的问话。
酉妈妈回:“确实有这么一个丫头,家里闹了匪患,一家四口逃荒至此,活不下去了卖身进楼里,连牌子都没来的及挂,当天就被贵人买走了,买走他的人在此,手续齐全。”
她翻开随身记事本的相关页呈上前。
龙骧接过来捧给萧律铭,萧律铭低头扫过,果不其然是李逸在永嘉巷子的管家,又问:“你可还记得这栾莺的祖籍何处,从哪里逃难来的?”
酉妈妈回:“颍州仙灵县。”
萧律铭眼梢一眯,望面前年过半百的老鸨,“酉妈妈好记性啊,宝月金钩楼这么大的买卖,几千人的来去你只在这小本上记下寥寥数字就忆起来往。”
酉妈妈的腰更弯,“出来干糊口的营生,总要有点过人之处,不满王爷说,老身从小记性就好。”
“冷老板这里真是人才济济。”萧律铭低头饮茶。
“麻烦冷老板将栾莺买卖的相关手续誊抄一份给我。”
冷月笙不动扫过他未碰的酒杯,“好说。”
龙骧跟着酉妈妈出门,不稍片刻带了想要的东西回来。
两人对视了眼,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萧律铭的轻快写在了脸上,柔奴端起酒杯要敬,他压下雪白的腕说:“不急,长夜漫漫,待本王忙完正事。”
他转望向冷月笙,“听闻冷老板这些年搜罗名贵补物药材,手头有根六百年的人参。”
冷月笙见柔奴被拒,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说:“是有这么一根人参,刚寻来没多久,王爷消息真是灵通。”
萧律铭不客套,单刀直入地说:“冷老板能否割爱让给我,价格您开。”
冷月笙眼皮稍微跳了下,这株参他去年就着手找商队辗转去昆仑弄的,前些日子刚交到手中,送去时虎魄说高文征已归还了那根千年人参,公子用不上,留下恐惹人怀疑,这才又送了回来。
给萧律铭倒不是不行,可这价格定然不低……宁安王府已经穷成了空壳子,他还买这么贵的人参是要作甚?
冷月笙沉吟片刻,“既是宁安王想要,那给在下三万两即可。”
龙骧双眼瞪大,如今王府捉襟见肘,万管家为了账目成日睡不着觉,虽有从黑市借来的五万两,但那有正经用途,开冬之前所有人可都指着那些钱过活,下意识望向萧律铭。
萧律铭半垂眼眸,这六百年的参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冷月笙这要价是给了他面子的,不算高,指尖轻轻点着桌沿,思忖片刻后说:“这样,我先给你两万两,剩下那一万暂时赊账,冷老板可按市价加上利息。”
“这……”冷月笙迟疑笑了,“宝月金钩楼从未有过赊账的先例。”
他为难了半晌,少倾说:“罢了,既然是王爷开口,那便这么办吧。”
“多谢冷老板。”萧律铭笑着说:“既然是赊账,就按规矩来,我给你抵押。”
冷月笙推辞,“不必不必,我还能不相信宁安王吗。”
萧律铭执意地说:“冷老板的情我领了,但你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开钱庄的,倘若今日为我开这先例,日后传出去怕是都来找你借钱。”
“也罢。”冷月笙眼眸一低又一抬,状似不经意扫见萧律铭手腕上缠的青玉坠子,折扇敲手说:“这样,宁安王将这串翠玉抵给我吧。”
“不行。”萧律铭果断拒绝,手指摸上去,“冷老板想手下留情,可这串翠玉虽不值钱却是我与夫人的定情之物,情谊浓重。我可以给你另一样宝物。”
他从怀里摸出匕首拍在桌上,银亮的鞘,五色宝石流光溢彩。
“冷先生若识得,当知其价,我将它押给你。”
冷月笙面色瞬变,身子都不觉立起,双眼直勾勾盯着,“这莫非就是当年裴……”
他舔了下唇,及时将那禁提的姓名隐去,“当年我大宗缴获南凉王的礼刀。”
南凉礼刀位同于大宗的传国玉玺,是裴家老先生力退南凉缴来的。
当年南凉纠结十万兵马一夜之间直取大宗边境三城,朝中已无武将可用,裴老先生临危受命,以文臣之身赶赴南境,最终用一万大宗兵士胜五万南凉军,直逼南凉皇都。
南凉王被逼求和献出礼刀,这是南凉国供奉在庙堂的至宝,刀柄上的顶珠是王冠上摘下来的,失了礼刀的南凉从此失了脊梁骨,再不敢挑衅大宗。
那时的景帝刚登基,对裴家先生稳固江山之举甚是感激,便将礼刀赐给裴家,此后为家主代代相传的信物。
冷月笙双手郑重捧起,汗毛竖起——公子重归金梁,礼刀现世,这就是天意!
他眸光颤动闪烁,望向萧律铭说:“这等稀世珍宝宁安王当真舍得?”
萧律铭见他激动难掩,连手都抖,轻轻一笑——无论朝臣怎么说,大宗臣民对辋川裴氏都是敬仰感激的。
“我只是抵押给你又不是送给你,待筹够钱我会拿回来的,此为故人遗物,还望冷老板替我好生保管。”
冷月笙双手捧着,怕弄脏了赶忙用袖子隔在掌心,“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他差了人将参拿来,双方签好字据后萧律铭抱锦盒起身,冷月笙将礼刀收好也跟着站起。
“王爷愿把此宝物放在冷某处,又让冷某开了眼,今夜便留下让柔奴好生服侍您卸卸乏。”
柔奴对方双目含情又乖又湿地望他,萧律铭头也不回地挥手:“不用,他太乖了,我不喜欢。”
出了宝月金钩楼夜已过半,离开喧闹的风月巷子街上越走越冷清,两侧住宅门口的灯笼尽数熄了。
龙骧提灯照明,两人影子在身后被拉长,“这些商人都狡诈的很,王爷真放心把裴大公子的礼刀抵给他?”
萧律铭臂弯间夹着锦盒,不紧不慢往前走,“不然呢,真给他这条坠子?这坠子原是戴在他身上,是我抢了来,又怎能叫它流落到烟花之地。”
龙骧侧目,心说没想到这普通的青玉坠子在王爷眼中竟比裴大公子的礼刀还要贵重。
萧律铭不用看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听师父说,南凉边境最近调动频繁,厉兵秣马多年,他们一直在等时机夺回礼刀,咱们的高太傅浑身没有一块硬骨头,万一使者来谈,这刀在我身边终究不安全。”
以前的宁安王府密不透风,但裴闵进来后就不是了,他虽喜欢但总还是要提防这人。
龙骧问:“那宝月楼……”
萧律铭笑:“这是阿昭的遗物,辋川裴氏当年因叛乱污名被诛,这冷月笙要不是个傻的,定会将东西藏得严严实实不会给人看,生意做到这富可敌国的地步,无数人等着收了他的不义之财财?礼刀在他手中,就是件只能自己观赏的玩物罢了。好东西谁会不喜欢呢。”
龙骧点头,方才那理由确实牵强,如此才像他家王爷作风。
“但此事除了我们三人,尚有外人知晓。”
萧律铭知道他说的是柔奴,眼角低下几分,“这也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你有没有觉着这柔奴很像一个人。”
龙骧:“裴公子。”
他欲言又止,萧律铭偏头,“有话直说便是。”
龙骧顿了顿,“因这个,您就摸他?”
“啧——你想什么呢。”萧律铭快走两步,没好气地回头:“我以为你有什么别的发现,感情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摸他的手是因为指尖的笔茧。”
龙骧跟上去,灯火摇晃,问:“笔茧怎么了?”
萧律铭脚步放缓,“他手上笔茧的位置和裴闵的一模一样。”
方才那青玉坠子的落差感再次升起,龙骧说:“我看您是被他魔住了。”
“读书人写字都一个模样,就像我们军中拿刀握枪的,掌心茧子位置大差不差。王爷,无论是经筵还是人参,事关裴公子,您总是格外的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