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铭知道龙骧是说他对裴闵的事太敏感,“不是大差不差,而是分毫不差。”直觉告诉他柔奴和裴闵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他垂眸沉思,片刻后说:“虽然我还不知原由,但其中定有蹊跷。”
萧律铭第二日清晨受诏进宫见萧文帝,回来已是晌午,约莫裴闵该喝汤药了,于是将昨夜得来的人参送去。
他刚走到飞兰门口就见虎魄蹲在墙根守着炉子煎汤,萧律铭对这气息甚是熟悉,停下脚步俯身问:“你这里边煮的什么?”
虎魄站起身,用袖子擦把额头的汗,那日后裴闵特意提点过他,面对萧律铭时尽量持该有的礼节,她的敌视太明显容易惹人不满,她压着脾气,行礼回:“参汤。”
“什么样的人参?”萧律铭稍稍惊讶,“太医嘱咐过,你家公子的身子需要年份长的人参来滋养,用量也有讲究,你不要乱喂他……”
虎魄:“千年人参,剪的参须。”
萧律铭在听见“千年人参后”面色瞬变,“高文征给的?”
虎魄:“嗯。”
萧律铭冷笑:“他倒是大方地很,我忘了,你家公子如今可是他座下红人。”
虎魄低下头不与分辨,见萧律铭怀中盒子眼熟,心说怎么跟冷先生前几日为公子送人参用的一模一样。
“你来找公子?”
“不是。”萧律铭转过身去。
“我只是路过。”
第32章 同流合“污”
虎魄将熬好的参汤端给裴闵,低声说:“冷先生清早传了话来,说有东西要给公子看,待公子痊愈后有机会前往宝月楼相见。”
“嗯。”裴闵垂眸喝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冷月笙这样冒险。
“我知道了。”
他喝完汤,用帕子擦拭唇角,见虎魄还有话说,问:“还有什么事吗?”
虎魄心说萧律铭路过也没什么要紧,就不打扰他家公子了。
“没什么。”
任命裴闵为工部尚书的诏书就在当天下午送到宁安王府,其实司礼监早就批了红,但内阁一直压着反复上书,这才拖到今日。
早在裴闵入王府时崔元箴便对他的选择明了,惋惜这一念之差,是敌非友,他在拟票后就上了奏疏,以裴闵资历浅年纪轻无政绩为由坚决反对将他擢升为大九卿。
他在朝政上极少如此正面强硬,文官纷纷上书附议,又都被高文征以“舍身救君,当世首功”八个字批红送回来。
内阁最后无奈拟旨,但御史言官的奏折每日似雪片般堆在萧文帝的案上,都是要他收回成命。
宫门口跪满朝臣,每逢朝日殿上一阵激裂争吵,比当时高思寅死时闹的都凶。
这些天热起来,院里兰花凋零,叶子倒是抽筋拔骨愈发繁茂,迎面暖风融融的,吹的人睡意昏沉,裴闵靠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萧律铭大步走进院门,裴闵听见那如牛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没有睁眼。
萧律铭见他惬意地晒太阳,好笑说:“现在整个大宗为了你都吵翻天了,你却在院子里依旧清净。”
裴闵依旧没有睁眼:“大人们有自己的对策,想要保的人谁都动不了,不想保的人谁也护不住。”
“也是道理。”萧律铭在外走一圈身上出了汗,没有去讨人嫌的凑到身前撩拨,在躺椅旁的木阶上坐下,
“最近身体怎么样?”
阳光照在裴闵白皙脸上,他懒洋洋睁开眼睛,唇角带着点安静笑说:“吃的好睡的也好,有劳王爷挂心。”
这些时日萧律铭没有露面,但厨房每日都会送来大补的汤汤水水,不知道哪座山闯了个活阎王进去,鹿肉、狼骨汤、光是蛇羹他就吃了两三回,每天清晨还有热乎乎的野鹧鸪蛋。
萧律铭不知道自己被定下“活阎王”的名号,随手拿起盘中一枚焦黄枇杷,“那就好。”
他咬下去甜腻汁水涌出,一边低头用掌根接住一边说:“最近登门来巴结你这新贵的人越来越多,我让管家都拦在外头,虽说我是你夫君理给你当枪用,但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这么大的忙,当然要谢。”裴闵眼角睨他手中枇杷,微不可查抿了下唇,“日后凡送来的金银财宝悉数收下纳入王府库房,都给王爷花。”
萧律铭一怔,手下枇杷掉在前襟,心中升起点异样机警,唇角扬开试探问:“此话当真?”
他可正缺银子呢。
裴闵掏出袖中帕子递过去,视线如羽毛在枇杷上轻柔扫过,“自然。”
萧律铭接过帕子掸拭前胸,汁水黏腻。
“我还以为元濯是不会受贿的清廉一派。”
“我自然是。”裴闵风轻云淡地望着前方,“可像我一样清廉的官哪有钱财来行贿,这些钱财来的怕是也不光明,宁安王一直在做好事,穷的连裤子都要穿不起了,我帮帮你。”
“原来是舍不得着我的裤子。”萧律铭擦完衣服擦手,“这么说来咱俩这是夫妇一体,造福黎民。”
他从盘子中拣了颗最大的剥了用帕子托着递给裴闵。
裴闵不管他的浑话,接过枇杷,咬了口,甜腻的沙感触到舌尖,眼尾便很轻很轻地弯起。
永嘉枇杷香甜软糯,虎魄管着不让多吃,他正好趁此机会多吃一枚。
萧律铭方才看他眼神就知想吃,这人心思有时深不见底,有时又很容易看懂,又挑了颗慢条斯理剥开,“现在朝堂上因为你这次升迁吵得不可开交,宫门口跪满了言官,都要陛下收回旨意。”
裴闵咽下那一口甜,这才说:“古往今来,官员升迁皆是任满考核一级一级来,偶有求贤若渴的特例最多也只升三级,救驾有功原先也有,越升五级已是极限,像我这样一步升天从无先例,崔相改革一直喊得都是“遵循祖制”的口号,我这样一个例外简直是他改革路上的变数,文死谏武死战,督察院的御史们职责所在,反应激烈也是应该的。”
萧律铭说:“你平静的好似这事跟你无关一样。”
裴闵说:“有关无关,都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是啊。”
萧律铭接走裴闵手里的核,将剥好的枇杷又递过去。
此刻两人关系十分微妙,明明各怀鬼胎随时反目,却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枇杷品论朝政。
“无政绩、无考核,连升十五级又岂是‘从无先例’,如此有违祖宗之法简直就是个笑话,后世史官不知道该如何唾骂。不过……”
萧律铭讥诮笑了,“自皇兄登基以来,大宗的荒唐事也不止这一件,身都不由己还管什么后世骂名。”
裴闵没有应和这大逆不道的话,垂眸淡淡吃着手里东西,跟萧律铭不同,他吃相斯文,吃完后用帕子擦了手上“罪证”,才发觉没有地方藏掖用脏的手帕。
萧律铭用手肘搡他侧腰,“怎么不说话了?”
裴闵睨他,“妄言天子功过,你有几个脑袋。”
萧律铭看他手握帕巾面上有淡淡窘迫,没想到这么服那丫鬟的管,笑着扯过帕子塞进怀里,“我总不至于被诛九族。”
裴闵:“你做什么?”
萧律铭盯他,“同流合污。”
裴闵:“……”
他听出揶揄,心说你个混账。
萧律铭收拾了枇杷皮,将盘子端进屋里,出来见裴闵懒洋洋靠着椅背,一脸心满意足,像极了皇城瓦檐上吃饱喝足的狸花猫。
那畜生每次将它喂饱,都会短暂收起利爪翻滚着露出肚皮给他摸。
萧律铭掌心扶廊下柱子,说:“枇杷虽好,食多容易腹痛,虎魄不在时你不要贪吃,那一筐我叫人都给你留着。”
裴闵侧目,方才惬意的表情收敛。
萧律铭走下台阶,最终还是没忍住摸上他头顶乌黑的发,发顶被阳光烤的温热,柔软又暖洋洋的,枇杷甜腻的香味留在空中,让飘来的风都变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