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铭在他退回的中途摁住,“收下吧,虽不说值钱,但是我的一番心意,他日有更名贵的,我再补给你。”
裴闵见他听不懂婉拒,直戳了当说:“太花哨了,不要。”
萧律铭喜欢他这样抛却了道貌岸然的模样,笑了两声后压低音色说:“那你留着晚上戴,只戴给我看。”
说着,目光揶揄毫不清白地自裴闵腰际逡巡——这腰他摸过的,又细又薄,却并不软,如同玉竹般笔直挺拔。
“我亲自量的尺寸,一定合适。”
裴闵用眼角睨了眼,筷子碰碗咚一声响,不再接他的浑话开始夹菜吃饭。
吃过饭丫鬟将碗盘撤下,萧律铭起身走到门口先一步为裴闵挑帘,这个动作不知道是殷勤还是刻意。
裴闵经过时颔首扫过对方腰——萧律铭挂了刀。
今日是带裴闵出郊游乐不比平时公办外出,萧律铭吩咐虽不必用仪仗张扬,但也得带十几个护卫随行开路。
虎魄驾车,龙骧压在队伍末尾,萧律铭骑着踏雪和马车并列,一行人浩浩荡荡游过长街。
裴闵埋头苦读时几月不出房门常有,不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可窝在院中一月有余,出来闻着市井烟火气意外的舒爽安逸。
他挑开帘子向外看街边热闹的摊子,在看清小贩前先看见萧律铭——这人端坐马背意气风发,脸颊硬朗五官凌厉,生的就像是为了驰骋肆意一般。
萧律铭余光瞥见帘子掀开,拉着缰绳靠近问:“元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裴闵收回视线,观景的兴致在见萧律铭后就散了,正要放下帘子有小贩扛冰糖葫芦走过,高声喊了句:“冰糖葫芦呦——”
他不由循声多看了眼。
萧律铭捕捉到这抹眼神,调转马头折回去追上小贩从垛上拔了两根回来,走在最末尾的龙骧付钱。
萧律铭单手握缰,用末端竹签挑开帘子对看书的裴闵说:“我买了糖,吃吗?”
裴闵望着冰糖葫芦,晶脆透明的糖衣,火红的果子十分诱人,薄唇细微蠕动了下,再次垂下眼,“小孩子的吃食,不要。”
有个醉汉横冲直撞摔倒在马前,萧律铭差点踩了他,赶忙顾了眼前路,回头见侍卫将人驱赶,他再次转过身往前递了递,“你真不吃?”
裴闵顿了顿,长睫低垂说:“太酸了。”
其实他原可以直接说不吃来打发萧律铭,但在出口时却下意识道了这句。
他喜欢吃冰糖葫芦,可他不喜酸,但若只单纯吃糖块又少了山楂的香味,因而小时候都是他吃糖衣,裴钦昭替他吃山楂。
那一夜腥风血雨后十年来他再没尝过冰糖葫芦的甘甜,几乎要忘了味道,那日工部门口被谦让的兄弟触动买了根,却不似当年那般滋味。
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在他吃糖的同时心甘情愿替他食下酸楚却又甘之如饴。
萧律铭探手不由分说将冰糖葫芦怼进他嘴里。
“你啃糖衣,山楂留给我吃。”
他在裴闵拒绝前退回去,一个含糊的“不”字还没出口就被垂下的帘子关在马车里。
帘外传来萧律铭的声音,闷闷的,“你放心吃吧,比你难伺候的小公子我也伺候过,你们半斤八两。”
裴闵:“……”
少倾,帘子掀开一角,糖葫芦递出来,最上方那颗山楂果子上没了晶莹糖衣。
萧律铭唇角带着笑,双手抓着缰绳探身将果子撸进嘴里,山楂软糯,少了糖衣却依旧香甜。
裴闵透过摇晃的窗帘见他吃的津津有味,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唇,上方还残留着甜味,萧律铭转头望来,裴闵明知看不见还是匆忙避开了目光,紧紧抿唇。
第34章 畜生
到城郊时已至日中,马车在观音庙门口长阶前停下,萧律铭翻身下马,虎魄搬下垫脚的凳子,萧律铭站在马下说:“我来吧。”
裴闵掀开车帘就见萧律铭站在车旁抬好胳膊等着,他眉头稍微动了下,将手搭上去钻出车来。
他们不知何时入了山,四周古木幽深,迎面风吹来带着凉气和浓郁的香火气。
萧律铭为他提防脚下,待裴闵踩实地面后领着向前看,“给你行贿的那些宝物银两我都换成米面衣物了。那是你的钱,总要叫你知道花在了哪里,带你来看看。”
裴闵抬起眼,只见观音庙台阶两侧都搭建了暂时能容人的棚子,门口架了两口大锅在煮粥,灶下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他们站在这里,引得出来进去的人频频望来。
萧律铭顺着他的目光说:“重伤者和老弱妇孺都住在庙里,外边都是痊愈的壮丁,平日里会下山去干点搬搬抬抬的力气活,自己能养活自己。本来这观音庙都要关门了,我将这些人放在此处添些烟火气,跟方丈说好,不淫喧、不杀生,他收留这群人一直到找到活计搬离。”
裴闵垂下手往前走了两步,平缓扫过人堆,有些看向他的隐晦眼神就不清白,平淡说:“你的本意是好的,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这么服管。”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萧律铭前行一步,胸膛贴着他后背,附耳说:“我知道这里边不光都是好人,但我叫他们不敢有别的心思,先前有偷鸡摸狗者我给剁了一只手,用绳子绞起来当着所有人面剁的。”
裴闵拢了拢耳朵,回头和萧律铭四目相对,轻声说:“吓唬我呀,我可真害怕。”
萧律铭见他装模作样笑了,知道这点手段吓不住“幽兰名士”,裴闵是见血都不惊的人。
方丈带着几个小沙弥匆匆出来迎接,他年过五旬,身康体健走路带风,萧律铭可是观音庙的贵人,让这破败庙宇起死回生。
他对萧律铭行了礼,又转眼看向裴闵,客气点头,问:“这位公子是?”
萧律铭用掌心引着,含笑说:“这位便是王妃。”
方丈微露惊诧,他到底是佛门中人,道了声“阿弥陀佛”低头掩饰尴尬,却不小心看见自己露出草鞋外的大脚趾,赶忙收回去,双手合十躬身对裴闵行礼。
裴闵以同样之礼端端正正相回,假装没看见对方的窘迫,温声说:“祖母在时经常带我和兄长礼佛,逢庙必拜,今日既到贵寺,不知是否有幸能入内上炷香,添些香油钱聊表心意?”
他们来之前方丈正在为寺里开销吃紧,萧律铭捐的钱是照顾伤患难民的,寺庙里的开销用度还得他们自己化来。
闻言双眸顷刻亮堂,看裴闵就像看庙中菩萨,赶忙侧身让出路。
“公子何处此言,您一心拜佛,入内必使我寺蓬荜生辉,快快里边请。”
小沙弥先一步前去准备,进门时被破烂台阶绊到,一股脑爬起来高兴地不知疼,三两步跑没了影,惊起一片飞鸟。
裴闵见他膝盖都破了还傻乐着,又扫过方丈袈裟上的补丁还有破洞的袖口,明白这寺庙日子已经拮据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
他在方丈的引路下轻提衣摆踏上台阶,萧律铭和他并肩,龙骧和虎魄落后一阶跟在身后。
萧律铭低着声戏谑问:“你真的信佛吗?看起来不像,你不是会杀人吗?”
裴闵低垂眼眸看着脚下台阶,“佛门清净之地,宁安王还是管好自己那张嘴吧。”
方丈领着四人入大雄宝殿进香,殿内陈旧,佛祖金身上锈迹斑斑,四周经幡都褪了颜色变得黄不黄白不白的,这样的整洁干净如同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身上那件洗的发白要破的干净衣衫,顽强的叫人心酸。
虽然这里早就没了香客,但寄住在此处的人时常常来上香叩拜,小沙弥先一步进来将人请走。
裴闵在院中请了香,先在四方庙宇拜过,最后才入大雄宝殿,敬了香后端正跪在蒲团上磕头,他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一连磕了九个。
门口方丈见他行九拜之礼,心说还真是个虔诚礼佛的人。
萧律铭站在裴闵背后身如长枪负手立着,和裴闵的虔诚比起来他更像是在跟殿宇上高大的泥塑对峙,浑身都写满了“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