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44)

2026-07-01

  倘若拜佛有用,那世间就不会有奸佞枉害忠臣,边关的城墙也不用年年被将士们的尸骨夯高。

  裴闵磕完了头,低垂长睫双手合十跪在佛像前低声诵经,他只是看起来诚敬。

  要说信佛,辋川裴氏的小公子屠刀嗜血杀生早就入魔,但南塘裴氏善良的嫡孙会遵循祖母教导,悲悯地为苍生百姓祈福。

  他念完经,仰头望着睥睨脚下的泥塑心想:佛若有心,怎么会端坐庙堂只是高高看着下方,他应该亲自到众生里去,尝尝这人间的悲苦。

  此刻庙中两人同样的看着佛像,又同样的不信神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聒噪,裴闵隐隐听到哭声回头,萧律铭也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眼。

  萧律铭上前弯下腰搀他,裴闵扶他手起身缓和跪麻的双腿,少倾,两人一起走出大殿。

  龙骧和方丈正拦着一位妇人,妇人要跪没跪下去,被龙骧架住胳膊无力瘫倒在地,双手合在胸前抖糠一样,哭的泣不成声。

  龙骧杀过北鞣敌军,宰过流寇番子,手起刀落血溅三尺,却独独没有对付过妇孺,手握刀鞘却拔不出来,眉头紧紧拧着寸步不让。

  萧律铭听她哀求,沉声说:“让她过来。”

  龙骧不太放心地松开手,妇人立刻就像秋郊被风刮的破草般东倒西歪奔来。

  萧律铭抬臂将裴闵护在身后,裴闵瞥见他拇指摸将刀鞘半寸,心说知道有人在这等着,所以今日挂了刀。

  这难道就是遭遇无数刺杀练就出的警惕?

  妇人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跪在他面前磕头。

  “求求贵人,帮我找找女儿吧,求求贵人,求求贵人……”

  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磕的头破血流,颠三倒四只有这一句。

  虎魄看不下去,过去将人拉起来。

  萧律铭觉出她的神志似乎不很清醒,瞥向旁边欲言又止的方丈,问:“怎么回事儿?”

  “阿弥陀佛。”方丈见他挂脸,赶忙解释:“生死无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妇人叫绿娘,是王爷送来避难的,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女儿珠儿。前些天珠儿跟寺里另一个孩子上山捡果子,天黑后同行的孩子抱着一只鞋回来,说珠儿被野狼叼走了。寺里人赶紧上山去找,但天黑路险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他深深叹了口气,避着绿娘小声对萧律铭说:“想必孩子被拖到了野狼巢穴里去了。寺里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找了两天没结果就各忙各的去了,只是这绿娘,唉——从那以后,神志就不清醒了。阿弥陀佛,但愿佛法能将她度脱。”

  “不对。”萧律铭说:“山里的狼都是成群出没,为了围困狩猎,若真遇上了狼又怎会只叼走一个孩子。”

  “是的贵人,就是如此啊。”绿娘不知道怎么突然清醒,双眼瞪的牛一样大字字清晰地说:“我的珠儿肯定是出了什么别的事儿,那个痴儿没说实话!”

  裴闵和萧律铭心生诧异,异口同声问:“痴儿?”

  山林幽静,树木高耸葱茏,这座山虽在京郊,但山势陡峭崖壁高耸又没什么好景色,达官贵人懒得过来,未经修缮的道路崎岖不平。

  龙骧走在前方,挥刀砍伐挡路树枝。

  裴闵提着衣摆弓腰登山,萧律铭配合他步伐走的缓慢,担心他腿伤发作,用右手虚护在腰侧,拨开荆棘。

  旁边是灌木绵延的陡峭斜坡,若失足滚下去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过了会儿,裴闵感觉双腿发麻,于原地驻足休息,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拭额头薄汗。

  萧律铭示意龙骧停下,龙骧折回走到最后边让跟随的侍卫先一步散开寻找。

  萧律铭见裴闵弯腰揉捏大腿,俯身将水袋递给他,“你腿刚好,不要逞能。”

  裴闵接过水没有着急喝,等着气息放平缓,“太医让我多走动,此次正好有登山机会,岂能错过。”

  萧律铭说:“若觉不舒服,就别勉强,我背你回去。”

  裴闵颔首:“那先谢过王爷了。”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裴闵侧目,心疑萧律铭竟没有得寸进尺撩拨,林子里的鸟叫了两声。

  萧律铭从上山开始便担着心事,少倾望着脚下转了话头,“方丈说,珠儿今年十四岁,寺庙中人人都夸她清丽俊秀。”

  裴闵咽下口水,“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有时皮囊生的太好,不是什么好事。”

  萧律铭歪头从正面瞧他,李逸那所被火烧毁的宅子中,姑娘的年纪恰好都是十三四岁,探寻问:“你想到了什么?”

  裴闵回应他的目光,平淡说:“想到我自己,被无赖纠缠,命苦。”

  萧律铭笑,“说我无赖是不是太无情了,咱俩明明就是两心相照。”

  裴闵低头看着脚下半湿的山路,“金梁之前有一畅销话本叫《痴人说梦》,是王爷写的吧。”

  “你记错了。”萧律铭道:“我写的那本叫《榜下捉妻》。”

  裴闵嗤笑:“你可真是个混账。”

  他将水袋递还给萧律铭,萧律铭抓住他手就着喝了两口。

  “我觉着此事跟李逸脱不了干系。”裴闵说。

  水从萧律铭唇角流下,他用手背抹去,看向裴闵露出似笑非笑的复杂表情。

  裴闵趁机抽回手,不以为意地问:“怎么,方才你不是在试探我对这事知不知情吗?”

  萧律铭转过身又喝了两口,毫不心虚说:“哪的话啊,我能不信你吗?”

  裴闵笑的像只单纯的狐狸,“如此,看来我不用为自己辩白了。”

  “不是辩白。”萧律铭连忙拉住他手,“是救人性命,为夫求你指点迷津。”

  他厚重大手严实地包裹手背,裴闵抽了两次不出只好作罢,“你可真是无赖。”

  “去年我入都那时,高思寅曾宴请过我。不是你们知道的那次。”

  萧律铭稍微蹙眉,谈及正事神色认真起来,“还有别的。”

  “嗯。”裴闵缓慢点头,神情严肃几分,“是在一个山庄里,席间进来的全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在查李逸,那就如同他在永嘉巷子的私宅。”

  萧律铭惊诧:“什么?!”

  裴闵拍拍袖子上灰尘冷笑,“难不成你以为这金梁城的权贵只李逸有这等变态癖好?”

  “他只是因为太张扬惹到了明面上罢了,权、色、钱,自古便不分家,用来交情交易屡试不爽。宁安王啊,你该知道,当明面上出现一只硕鼠时,暗地里早就成了灾,如今这金梁城内,谁敢说自己是个好人?”

  说罢,他望向萧律铭,脸上嘲讽笑意尽显。

  萧律铭轻而易举就读懂他未出口的话——他宁安王又何尝不是权色交易中的既得利益者。

  萧律铭喉咙发干,他是如何得到裴闵的,无论目的如何,对方都并非自愿,他所用的手段跟李逸之流又有什么不同?

  原来裴闵一直都是抱着这样的眼神看他。

  裴闵不知道这人因一句话便心绪不宁,继续说:“那痴儿背上的伤,不像滚下山石头咯的,倒像是半个脚印。李逸和高思寅这种人享乐惯了,总以为自己能够只手遮天,这次狠下心烧宅子是形势所迫,但宅子好毁色欲难消,他的温柔乡没了,别人还有,抓来丫头暂时寄养别处,待风声过后重操旧业不难。”

  裴闵舔了下唇,想趁机抽回手,结果未能如愿,抬头见萧律铭望他,眸中有诸多说不清的东西,他怔了下,问:“怎么?”

  萧律铭被惊动,轻垂眼眸,再抬起时那让裴闵不明白的神情消失。

  “没什么。”萧律铭收回心神,唇角缓慢扬起,“你二人同在高文征手下,你就这么不留情面。”

  提及李逸,裴闵全是直白的实话,丝毫不为其遮掩粉饰,这人透出来的冷静和机敏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预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