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不在乎他的气急败坏,平静说:“他的胸口心尖上有一枚朱砂痣,大腿内侧有块烫伤留下的疤,指腹大小,边缘是……”
“你住口!”
萧律铭盯着裴闵,几乎咬牙切齿,“住口。”
裴闵说的,竟都是少有人知的事实。
裴钦昭胸口那颗痣还是长大后两人在山上泡温泉时他无意发现,很小一颗并不起眼。
大腿内侧烫伤是为了救萧偲筵也就是如今的萧文帝落下的。
这是一段隐秘,他们满了所有人。
为什么?
萧律铭望着裴闵,眼中惊诧和愤怒都有,这几句话像重拳落在胸口,若裴闵与裴钦昭曾经……
那他,那他千方百计的坐在这里又算什么?
如果裴闵说的都是真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便都能串联起来。
“所以,上次在冰石涧遇到你,你根本就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你知道那天是他的忌日,特意去看他。你说的床上说话好听的人,也是他?”
“怪不得——”萧律铭咬着后槽牙,胸口闷紧的疼,压抑着大口喘息的冲动。
“当年他策马出城,坠落冰石涧,其实是去南塘找你……”
裴闵露出点惊诧望他,没想到他自顾自能想这么多,明明顺利报复回来,可看萧律铭红着眼少见的生出点怜悯来。
“宁安王。”他踱步到门口,双手敞开大门让尘嚣透进来,“玩不起就说玩不起,哭鼻子就太没气概了。”
守在门口的冷月笙见裴闵衣冠楚楚出来刚松口气,就听门内传出一阵杯盘碎裂声,惊天动地。
裴闵侧目,“一会儿给他账单,要他赔。”
冷月笙沉默了瞬,硬着头皮拱手回:“是。”
次日,裴闵刚到值房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喧闹的脚步声,钱力达带着贺子佑风风火火闯进门,连帽子都没戴,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姓裴的,你这权贵养的狗崽子,叫你一声部堂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我们兄弟为大宗殚精竭虑时你毛都没长齐,现在捏着这么点小事就来管教,你以为你是谁?!”
前天夜里他二人都被萧律铭整的不轻,钱力达宿醉后又因衣裳脱的太多害了伤寒,在床上躺了一天。
到晚上时贺子佑下值来探病,说裴部堂叫点卯官给他们记了旷工,要扣月俸。
谁不知道六部中工部的点卯就是摆设,只能管管工匠,这姓裴的竟敢叫人来记他。
银子是小,脸面是大。
裴闵坐在申请要将人埋没的桌子后方,今日的脸色也不比往日如沐春风,听他叫骂用眼角瞥向身后的贺子佑。
贺子佑只跟着站场,在钱力达喋喋声中并未发声。
值班的司务进门来给裴闵送茶,见这三位“大王”剑拔弩张,匆匆放下茶盏连头都不敢抬赶忙退下。
裴闵端坐上位捏着盖子的钉珠,拿起自己面前的两摞册子,搁在一堆申请上方,示意两人来看。
这是昨天傍晚从李逸那儿得来的,
钱力达拗着,贺子佑上前,接过来见上方分别标了名字。
他不知裴闵要做什么,警惕看向钱力达,以目光示意对方暂时消停,把写着自己名字那份留下,另一份递给他。
裴闵抚开茶沫呷了口,觉着茶太浓了不如雪顶春信甘甜,想起雪顶春信又想起萧律铭,他的食指缓慢摸着杯沿……
屋外麻雀叫了几声衬得室内更加安静,不知过了多久,钱力达猝然将册子摔在地上,愤恨踩上脚指着裴闵怒声咆哮,“你——”
册子里记录的,是他的祖籍出身,升迁贬谪,在这升迁贬谪里,人脉经营走动详细到时刻,简直就跟亲眼见过一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阴狠的是,这人竟然知道他在外的“私宅”,背后也有上表弹劾的折子。
裴闵被惊动抬起头来,手里捧着茶碗靠着椅背望他,气定神闲地说:“钱大人都看完了吧,折子我今晨已递到内阁,想必此时陛下正在御书房里瞧见了,我们猜猜,内阁是怎么拟的票,司礼监多久才能批红送还……”
钱力达几乎要上来吃了他,因着李逸的案子,刑部现在对“私宅”这事儿查的紧,内阁是崔相的天下,自然不能在这时候姑息了他打自己的脸,败局已定,钱力达杀气腾腾向前两步活像要吃人,奈何隔着桌案和小山一样高的申请。
“你个腌臜东西,别以为把我赶出工部就能得意,往后有更不顺遂的等着你!我看着你能熬到什么时候!胆敢得罪我,我墨阳钱氏在这金梁城内谁人不知,有种你出门别坐车!睡觉别闭眼!”
“嗯。”裴闵轻轻点头,“我接着你的手段。”
“下去吧,留点时间和同僚们好好告个别。”
钱力达:“你!!!”
裴闵仰起头,朝他轻轻笑了,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日后还请钱大人多保重,山高水长,祝你平安顺遂。”
钱力达震袖离去,盛怒之下差点刮掉值房的两页门扇,撞击墙壁发出咚咚两声巨响,裴闵目光顺落到门外那棵枝叶泛黄的梧桐树上,迎面进来的风已然有了秋意。
今年的夏格外短促,一晃而过。
他收回目光,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贺子佑。
贺子佑此刻心中有点发憷,发觉自己先前低估了人,因着“南塘裴氏”名声,一开始只以为他是才华横溢的读书人,后来又觉他是被皮囊所累的权贵笼子里的雀,屈居掌心任人玩弄。
没想到做事竟如此利落狠辣,此刻裴闵展露的手段着实有些“疯”。
他手中册子和钱力达的前半部分相同,都是为官履历和一些蝇营狗苟,也有不能与人言的弹劾把柄,但最后方的表文却是举荐他接任工部右侍郎一职。
古来以右为尊,虽一字之差地位却是天壤之别,他已年过五旬,许是此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裴闵从案后绕出来,手中拿着一份奏疏走下那节台阶对他说:“贺大人请坐。”
贺子佑猜出他要拉拢,默不作声点头在桌前坐下,钱力达走后,他的态度在悄然间发生变化,用眼角偷瞥静观其变。
裴闵绕过桌子从靠墙的小红木柜子里拿出一小竹筒茶叶,那个红木柜曹廉叔在时还没有,是他自己带来盛放东西的。
裴闵烧开水亲自泡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给贺子佑时说:“尝尝吧,是好茶。”
贺子佑低着头双手接过,扫过茶器茶杯时发觉都不是什么真品,轻笑说:“多谢部堂。”
裴闵等着茶泡好,小小抿了口后舒适眯起眼角,贺子佑也品了品,甚无心思也觉出这茶甜香绝非凡品。
“你是景帝初年的进士头榜。”裴闵说:“贺大人的家世背景和一路走来的艰辛我见了。”
这话有敲打之意,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十分平和。
“跟钱大人靠祖茵庇佑官场亨通不同,您有才能,有野心,同时又慧眼如炬审时度势,人走高处时依附追捧,人走低处时你也不下脚去踩,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谨小慎微和如履薄冰。”
贺子佑只是客气笑。
裴闵拎起炉子上的壶为他添点热水,“既入官场,形势我是明白的,只是贺大人,你甘心吗?”
贺子佑稍稍抬起眼皮,假装不解地望他。
裴闵说:“您有才能有手段,却只是因为无人照拂就要卑躬屈膝在世家蠢人之后,我看过您的文章,都是正统的治世之道而非谄媚之文。我能理解您走到今天不易因而爱惜羽毛,可是你这辈子,就不想再往上走走?”
裴闵正色说:“以您的才能,我这位子您也坐得。”
贺子佑赶忙起身,拱手拜道:“不敢不敢,裴部堂才华惊世,乃星宿之身,我等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怎敢相比。”
第42章 睡觉
“你不用这么害怕。”裴闵拖住他手,盈盈地笑:“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只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运势好罢了,真要论起做实事,我不如你,元濯资历尚浅,日后还希望贺大人能多多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