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门开始就虚浮的双脚这时踩实地面,像是吃下枚定心丸,拱手回:“是!”
“子佑兄若有心思便多用在政务上。”裴闵绕回桌案前磨墨,低着头说:“金梁城里每天死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必大惊小怪。”
贺子佑深吸口气,心中躁动被初露头角的权势压回,沉坠下去。
“是!”
这些时日白昼越来越短,到了下值时辰日头已经沉下过半。
王行骞搁下笔舒展时抬头,犹如做梦一般,裴闵站在军器司值房门口,儒雅笑靥望他。
这时下值的钟声敲响,军器司内三三两两走出职员,如今谁人不知这当朝新贵,昔日无论是默然还是讥嘲的人此刻都夹着尾巴十分乖巧,低着头巴巴地朝他悻笑行礼。
裴闵并不托大,颔首一一回礼。
“元……”王行骞站在他眼前,未等话音落下目光先落在裴闵的紫袍上,改口拜道:“裴部堂。”
裴闵微笑,夕阳余晖染的他耳边发丝成了透明的红色,“行骞兄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王行骞依旧弓腰低着头,“尊卑有别。”
昔日二人同席而坐,如今却是天壤之别。
他听见裴闵轻出口气,声音淡了几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元濯吧。”
王行骞腰弓的更低,“不敢僭越。”
裴闵望着他浓密发髻,问:“倘若是我叫你僭越呢?”
王行骞一怔,下意识抬头,裴闵身后余霞成绮,他觉对方此刻十分悲伤。
“元濯。”王行骞直起身,舔唇问:“你不开心吗?”
“是啊。”裴闵抬手示意他边走边说:“行骞兄今晚有约吗?”
“不曾。”王行骞跟在身后,笨拙说::“元濯兄可有想吃的菜,我陪你。”
裴闵脸上浮起笑意,“那你就陪我去喝两杯吧。”
宝月金钩楼日复一日的销金铄银,雅间内裴闵和王行骞二人对坐,桌上摆着金器酒壶,裴闵斟满一杯,隔空和王行骞对碰仰头干了。
“元濯……”王行骞见他喝的这么急,低头看向手中酒杯,闭眼紧眉仰头喝了。
裴闵再次添满,王行骞起身阻止,“先用些菜吧,如此饮酒伤胃。”
“也是。”裴闵拿起玉筷,轻轻笑指向桌上一道鸭子,说:“这麝香鸭是宝月金钩楼的特色,行骞兄尝尝。”
王行骞顺从地夹了块鸭子,目光却透着担忧留在他身上,这人虽然笑着,眉宇间却都是忧伤,看的出在强颜欢笑。
乐女隔着屏风在弹琵琶,乐声悠扬清美,一阵碗筷碰撞声过后,王行骞停箸问:“元濯兄不开心可是因为今日那些谣言?”
那些传闻裴闵心狠手辣如褒姒妲己的谣言,今晨起就在工部内传了个遍。
“行骞兄果然也听说了。”裴闵低垂眼眸,长睫敛不住眼底浓郁忧愁,端起酒杯说:“是啊,如今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杀了他吧。”
“怎么会!元濯兄是霁月清风的君子。”王行骞见他露出苦笑,知这句宽慰无用,众口铄金裴元濯一介柔弱书生又怎能抗下这悠悠众口,沉肩道:“这都是有心之人散步的谎话,无论如何说如何传,假的终究是假的,我坚信元濯兄不是那狠毒之人。”
裴闵双眸明显亮了,四目相对,他说:“此生有知己如你,我死而无憾了。”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王行骞见他苍白喉结滚动,壮志凌云的也跟了一杯。
“教唆宁安王替我杀人?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其实……”裴闵放松腰身,脸上因酒意浮出点懒散醉态。
“只是权贵的玩物罢了。”
王行骞静静望着他,裴闵双狭绯红,抬头露出皓齿笑着说:“进宁安王府并非我所愿,这工部尚书也非我所愿,一切都是身不由己,如今我坐在部堂的位置上,底下人表面敬我暗里阳奉阴违巴不得我早日倾覆,钱侍郎时运不齐逢此噩耗我也十分悲痛,可最终却成了……”
说到这里,他眼角泛红,蹙着眉头眼眸含水汽望向王行骞。
“我多想回到军器司,跟你一起只做个抄书的小小司务。”
“元濯……”
王行骞咬着唇,裴闵越是笑,他的心越像被油煎一样,手握成拳抵着桌面,只一瞬间便下定决心,问:“我能做些什么才能帮你分担,哪怕只有一点,你告诉我,让我帮你。”
裴闵像是喝醉了,抬起手指,眉眼湿软又含情地望着他说:“那就到我身边来吧。不要叫部堂大人,叫我元濯,一直陪着我吧。”
宴饮结束已至深夜,裴闵醉酒步伐踉跄,王行骞怕他摔跤,将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揽着出门。
门外灯火通明,皓月当空,舞姬还在飞檐上跳舞,他站在繁华喧闹的门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走。
垂眸看向半昏半醒的裴闵——他如今住在宁安王府。
可那是一方牢笼。
王行骞知道他的被逼无奈,不愿亲手将人送回。
踌躇间耳后有风,紧接着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人群中传来尖叫纷纷避开。
王行骞撞上门前柱子,喉咙翻涌差点吐出口血,抱着滑坐地上。
他捂着闷疼的胸口,不顾喘气不顺赶忙去找裴闵,抬头撞进一双冰窟似的眼中。
王行骞浑身一颤,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忍着疼痛爬起来行礼:“宁安王。”
萧律铭脸阴的能出水,紧紧箍着裴闵肩头,昏睡的裴闵发出一声吃痛呻吟。
萧律铭弯腰顺膝盖一抄打横抱起,连眼角都没分给旁人,转身往回走。
王行骞下意识追了半步。
萧律铭猛地驻足,回过头用冷戾眼神逼得他后退,“这是本王的王妃。”
他有种要直接将人剐了的感觉,一字一顿说:“是和本王入过洞房的人,你再敢碰他,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王行骞哪见过这样凶狠的人,瑟缩了下,怔在原地望他将裴闵带走,冷风一吹,滚烫的血液又一点点凉了下去。
萧律铭抱着裴闵,八风不动地走出风月街,到了无人的静匿街道,沉声开口,“你真醉成这样了吗?”
怀中传出一声嗤笑,裴闵睁开眼,修长指尖按揉额角,“还好,只是宁安王如此配合,倒叫我不好戳破了。”
他搭着萧律铭手臂从怀中坠下,双脚踩实地面拍平衣衫褶皱。
论心机,萧律铭从不比裴闵少,看出他装醉是为了制造亲近机会,为了勾住那个小小的司务。
而那个愚蠢的司务也当真奉若珍宝地咬住了他丢出的饵。
萧律铭始终望向前方黑暗,并不看他,“我还以为,这样的手段,你只用在我身上。”
裴闵抖开袖子缓步往前走,漫不经心说:“王爷这话听起来好似在呷醋。”
“好用的手段自然是多多益善,还要多谢你,让我发现了这幅皮囊有此等妙用。”
萧律铭跟在他身后,目光阴沉沉的盯着后腰:“将我和这样的蠢材归于一类,你就不怕我生气?”
裴闵愉快笑起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在我眼中本就没什么不同。就算有不同,也是他比你更守君子之风,即便我倒在怀中尚不逾距。”
萧律铭伸出手,在模糊中一把抓住裴闵单薄肩膀将他推在不知是谁家门口的石狮子上。
月光下,裴闵终得看清他此刻脸色,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这么生气?
萧律铭见他满面不以为意的坦然,一直压在胸腔喧嚣的燥气咽不下去,低下头发狠咬来。
裴闵瞬间就尝到血腥气,和前两次不同,他粗暴的好似动了杀心,赶忙抓住对方胸膛向外推。
这一求生的本能刺激了萧律铭,他钳住裴闵双手将整个人都顶在了石狮子上,裴闵肩胛骨被石狮子鬃咯疼,不悦皱眉,萧律铭的撕咬却逐渐不满足于唇齿,一路向下顺着脖颈到了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