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轻抬眼皮——想起柳茗烟上次提醒,迎着萧律铭热烈地目光,冰凉眼神掠过对方肩膀望向身后的黑暗,发出一声嘲弄轻笑,毫不留情拨开脸颊滚烫的手。
“怡情怡景,连一支梅花都没有听什么《梅花三弄》。”
萧律铭收回手,点头说:“也是这个道理。”
正事告一段落,两人隔着小几喝茶吃点心,吃饱喝足的萧律铭向后撑手臂靠着,檐下灯笼坠下来红彤彤分穗子,随微风轻轻晃动。
“元濯。”萧律铭坐起来,摸着手腕上冰凉玉坠,绳子已经磨起细毛,靠近小桌问:“将来有一天,你会不会对我动情?”
裴闵用眼尾睨他,觉着好笑,带着点讥诮地意思说:“保不准的。”
他伸出手挑起萧律铭下巴,“等你什么时候能放下这几两重的骨头跪下来叫我疼疼你,我保不准会爱上你。”
萧律铭呛笑:“那也是很用不着了。”
第二日晌午,高府的轿子早早就等在工部门口,如今裴闵在朝名声水涨船高,高福亲自过来接人,矮身给他掀帘。
裴闵不敢托大,先一步向他躬身行礼,高福受宠若惊:“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可是折煞奴婢了,您是星宿下凡,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他平日里谁能跟李逸之流论酒肉朋友,但不敢怠慢裴闵。
这位可是高文征心尖上的红人,看着温文尔雅却又手段狠辣地在工部杀下这局。
高文征得知后高兴的连笑好几声。
裴闵到高府门前下了轿子,两人抬的步辇已在原地候着,府邸内灯火通明,廊下珊瑚玉树熠熠生辉。
高文征将宴设在偏厅,里头只摆了三个位子,紫檀木的桌案象牙编的席子。
高文征坐在上方主位的贵妃榻上,裴闵进门时孙洋已经到了,坐在高文征左手边的第一位,两人正在说话。
“太傅见安。”裴闵被高福引着进门,在下方站定后腰背挺拔着俯首行礼。
“瞧瞧。”高文征从软榻上起身,面朝裴闵对孙洋说:“这就是读书人,礼数周到,我瞧着就喜欢,来,坐到我身边来。”
高福领他落座,果不其然是孙洋对面高文征坐下那位子。
裴闵稍稍抬眼,大宗以右为尊,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我坐此处,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高文征半靠在肘间的弯桌上,撑着额角说:“你是功臣,古来四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今你成刚升这一部堂官就深得宁安王宠爱,在金梁城内风头无两,坐这位子再合适不过。”
他说这话让人听不出褒贬,裴闵只道“惭愧”,依旧在原地站着。
“行了,不要拘泥这礼数,今日是家宴,只要你们尽兴。”
高福上前来领他,裴闵却之不恭,轻提衣摆落座,对面孙洋朝他点头微笑。
这人看着比裴闵还要小几岁,面上敷了层铅粉,相貌端正,唇红齿白,方才裴闵与高文征谦辞,他只是静静听着并不置喙。
裴闵颔首回礼,能在如此年纪就能爬到这位子上来,宝月金钩楼里有他的底细,不是个善人,他能看见对方眼底不羁的野心。
人已落座,高福拍手,屏风后飘起乐声,婢女挪着莲步顺敞开四门进来传菜。
高文征虽无李逸等癖好但府内婢女也都容貌可人,身段婀娜,排着队在几人身侧站定,依次等待着。
托盘中每道菜旁边都盛着壶酒,菜不同,酒不同,盛酒的壶盏也不尽相同。
“这新奇的花样还是从宝月金钩楼学来的。”可能是年纪大了,高文征除了伴驾,坐下时都要搭着月牙桌。
他朝立在一旁的高福点下巴,“说说,这第一道菜和酒有什么讲究。”
高福弓身向前一步,拱手朝左右二人拜了拜,说:“小的献丑了,这第一道菜叫‘玉壶冰心’。”
裴闵和孙洋闻言,不约而同对视了眼。
这是高文征在借菜点人。
裴闵挪开目光,垂眸往桌上菜肴看去——酒是葡萄酒,菜是切成薄片的不知道什么肉,惨白一盘,让他想到当年那些枉死的故人的脸。
高福的声音在侃侃而谈:“葡萄美酒夜光杯,这菜配的是葡萄酒,因而用琉璃壶和夜光杯来盛,佐酒的是新鲜的鹿心,鹿心易老,做这道菜厨子没有动火,切薄片后用烈酒腌渍,保留了爽脆柔滑口感同时又有美酒的辛辣。”
“真是道有情调的菜。”高福话毕刚退回身,孙洋就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咯吱咀嚼声搁着过道响起,他闭起眼眸细细品味,双颊越来越红,少倾睁开眼欢呼道:“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裴闵喉头发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裴家祖母信佛,因而素食吃的较多,即便偶尔食些荤腥也都做熟,在王府内萧律铭给他吃的喝的都比较平常,他从未品过生肉。
“裴部堂。”高文征听见孙洋的称赞声露出愉悦笑声,见他迟迟不动筷,出声提醒,“尝尝吧。”
孙洋这时已经倒杯葡萄酒,有酒有肉的大快朵颐起来。
生肉咯吱咯吱咀嚼声再次在裴闵耳边回荡,他低头望着那道散发血腥气的鹿心,惨白的人脸交替在盘中闪过,五脏六腑开始搅弄。
他稳住指尖摸起筷子伸向盘中,按捺下不适极轻呼出口气。
这道菜是高文征试探二人的忠心,他和孙洋谁都推辞不了。
第47章 泡澡
酒过三巡,孙洋已经露出醉态,高文征吩咐人送他回家,裴闵被留下,说有好茶邀他去书房细品。
书房内烛火明亮,整块紫檀木雕成的案几上摆了银盘,盘子中央放着永嘉的枇杷和楼兰的葡萄。
裴闵靠着那盏美人在高文征对面坐下,高文征叫高福上了热茶。
“你吃不惯那道玉壶冰心?”
裴闵垂眸,抿唇不语,随着时间推移脸色愈发白,双眼模糊发黑。
杯盖碰杯沿发出响动,他追随那点响动看去,高文征放下茶盏,说:“弱肉强食,你看孙洋,若非是我压着,想必他今夜连你都能吃了。”
裴闵头更低,“太傅苦心,元濯明白。”
“我看你不太明白。”高文征的语气淡了几分,“你能想到用萧律铭杀人,我很高兴,说明你有本事,知道自己的利处也能避开不足,是个有脑子的人,但是……”
他后背离开太师椅,指甲勾住裴闵脖颈上白绫一把扯下。
高文征将白绫丢在脚边,扫过结痂的齿痕,眯眼靠回去,“读书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这也是为什么我看不起崔元箴那些人。表面装的道貌岸然背地里却都是禽兽,勾栏瓦舍里脱了裤子挂上帘子比痞子玩的都放肆。土匪杀完人喜欢念佛,读书人奸恶混账事做完,嘴上还要说几句孔孟之道。”
“你吃不惯那道菜,是因为辣?因为腥?”
他这话不用裴闵回答,高文征目光锐利睨向他喉骨上的咬痕,阴冷笑了。
“你既跟了萧律铭,又能将他哄弄的替你杀人,想必没少用心讨好伺候他,关起门来什么腥的臭的没尝过,到我这里开始恃宠而骄了?”
裴闵脸色几乎要跟身旁雪白灯罩融为一体,赶忙站起深深躬下去,拜道:“元濯知错,太傅恕罪。”
“这算什么罪。”高文征又笑了,转瞬间又换副和煦面孔,拉过他手爱怜地说:“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我哪舍得怪罪你。”
“就是叫你知道,我能疼你,我能饶你不吃这些脏的臭的,可出了这道门没人会一直宠着你。以色侍人终落下乘,你现在能用萧律铭办事,可日后他厌弃了你你又该怎么办。”
“元濯啊。”高文征的语气又变了变,说:“刀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有用。你若再这样吃素,如何跟那些豺狼虎豹斗。”
他拍了拍裴闵的手:“我拿你当亲儿子疼,这些话说给你听,为了达成目的就得不择手段,你要豁得出去,什么都能舍弃的人才能干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