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铭说:“你跟你老师一脉是清流,尸位素餐者忍了,贪墨受贿者忍了,门阀渎职者忍了,若草菅人命奸杀幼女者再忍了,你也不要叫“谏之”叫“忍之”好了。”
“你这人……”祝宥抬手指他,望萧律铭眼中毫不隐忍的意气,深深叹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们何尝不知,只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官场上制衡谋划并非战场上的一刀一枪拳拳到肉的冲阵杀敌,算的是纵横棋局人心相悖,如今这般局势乃多年苦心搏弈的结果,正值用人之际……”
萧律铭不想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道:“所以为了朝堂稳固,便要任用祸害百姓的蠹吏?你们求朝堂稳固为的是谁?”
祝宥:“自然是天下苍生。”
萧律铭:“那如今,你们就是本末倒置。”
祝宥知道自己说不过他,想起老师嘱咐过要尽可能给萧律铭方便,松口问:“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萧律铭手搭在桌上,从怀中掏出张纸笺递过去。
祝宥看着他,疑惑接来,不明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到展开扫完后震惊拍了下桌子,问:“你从哪弄得这东西?!”
萧律铭看他表情就知道连崔氏一党都没有这份名目,心想裴闵的宝月金钩楼可真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好刀。
“这个你不要管,我自有我的办法。”
他给祝宥的,正是先前同裴闵交易的各大权贵豢养女奴的私宅名单。
萧律铭低着下颌抬眸,指尖点上纸笺,目光带点逼人的意思,“我只问你,你干不干?你若不干,便全当没看见,不要妨碍我。”
祝宥眉头紧蹙,从这张纸上的准备能看出萧律铭欲成此事非一日之功。
他将纸笺对折好揣进怀里,“兹事体大,我得去跟老师商量商量。”
“应该的。”萧律铭说:“但你总要给我个期限。”
祝宥听出话中别的意思,问:“你还有别的打算?”
萧律铭也不满他,“倘若你这边不成,我就要用旁人,总归不能放过这群混账。”
“两日就行。”祝宥不问了,说:“两日后,无论成与不成,我都去宁安王府找你。”
第46章 动情
说罢,沉默少倾,两人不约而同的端起杯子喝茶,等到喝完茶方才算计的气氛扫空。
祝宥眼珠稍微一瞥,放下茶盏说:“原工部右侍郎钱力达前些天死在城郊。”
“听说是遭了匪徒的截杀。”萧律铭说:“可惜了了,这名单里原本有他的。”
祝宥朝门外看去,“这儿没有外人,你跟我说,这人是不是你杀的。”
萧律铭故作惊讶,“谏之何出此言,截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我俩又无冤无仇的。”
“无冤无仇?”祝宥意味不明冷笑了下,倾身说:“不见得吧。”
“曹廉叔离开后这人仗着家世族茵在工部猖獗的很,明里暗里给了裴部堂不少亏吃。如今满朝传开了,说你为裴元濯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是啊。”
祝宥浑身一震,不等说出下文就听萧律铭慢悠悠感慨:“元濯前二十年都在读书,官场的弯弯绕绕哪里晓得,进了工部真是辛苦。”
他轻挑眉梢朝祝宥笑:“哎,你们这些年在工部安插的眼线班子也不少,就当帮我个忙,让他们平日里收收神通,少惹他生气。这些日子他都累瘦了,我瞧着心都疼死了。”
祝宥看他细细作态, “前日上朝,我怎觉着他还胖了。”
萧律铭:“你瞧错了。”
祝宥原本是要套他话,结果事不成反惹一身骚,摇头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入了秋后虎魄将马车上挡风的帘子换成棉的,隔着厚重棉帘,偶尔还能听见裴闵传出咳嗽,马车到王府门口时屋檐下两盏明亮的大灯笼已经点起来。
门房接去缰绳,虎魄跟在裴闵身后进门。
飞兰院的门开着,屋内掌了灯,裴闵一眼就见萧律铭坐在廊下摆弄他那套茶具,小炉里炭火烧得通红。
“回来了。”萧律铭招呼他过来坐,裴闵拢着狐裘在他对面坐下。
萧律铭扫过脖颈上雪白的绒毛领子,说:“还未入冬就穿这么多,入冬了可如何是好。”
裴闵目光落在咕噜作响的茶炉上,确实想喝一杯热茶,从大氅下伸出双手在炭盆前烤,说:“入冬了生病,不用出门。”
“你这身子还是没有养好。”萧律铭倒杯茶推过去,“温过杯子也醒过茶了,按照你教的,鱼眼水高冲。”
裴闵端到鼻尖先嗅香气,“不错。”他抿了一口称赞:“宁安王进步神速。”
萧律铭打开桌上食盒,端出里边两盘精巧的点心——一盘豌豆糕,一盘玫瑰酥。
“皇兄差人送来的,想着你爱吃甜的,给你尝尝。”
裴闵眼角睨着,指尖未动:“谁告诉你我爱吃甜的?”
萧律铭说:“我自己觉着,我总觉你喜欢吃甜的东西。”
裴闵抬手喝茶,“宁安王还是先说正经事吧。”
萧律铭来找他,总不至于为了这两盘点心。
“边吃边说吧。”萧律铭其实只想让他尝尝这糕,但既然裴闵如此说了,他就不该像个来求美人一笑献宝的青头。
他拿了几块糕点放在碳炉边上烤着,烤到外皮稍微焦黄时捏了块给裴闵递到嘴边。
裴闵向后倾身,萧律铭紧追不舍非要给他喂进去。
裴闵只好伸出双手接住,蹙眉道谢,又在萧律铭期待眼神中试探咬了口,心说这混账如此殷勤,该不会给自己下毒吧。
点心甜香,带着熟悉的玫瑰香气,他眸中露出疑惑不由低头端详。
萧律铭问:“怎么样?”
裴闵单手掩唇接住碎渣,“好吃。”
萧律铭露出开朗的笑,手撑桌沿说:“这是金梁一位老师傅做的,少时我们常吃,我离开金梁后听说他也洗手不干了。皇兄近来不知为何突然想吃的紧,高文征惯会做这种表面功夫,八抬大轿邀人进宫做了两笼。内侍送来时还热着, 哦——对了。”
萧律铭睇向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尾音扬起调子说:“这也是裴大公子最喜欢的点心。”
裴闵并未有所触动,待将口中食物咽下后才说:“是吗,多谢宁安王告知。”
他的反应十分平淡,萧律铭却因此心生荡漾,“你上次果然是骗我的,对吧。”
这话说出,又过半晌裴闵才再次咽下一口,将剩下点心搁在瓷盘边缘,喝着热茶说:“您已经因为这事找过一次茬了。”
他没有直接骂人,就已经在变相的规避冲突,萧律铭见好就收,就坡下驴地岔开话题。
“听说高太傅身侧新晋了红人。”
裴闵也不隐瞒自己知道的,说:“是他同乡的人,原在内管监管着日常做采买,是个肥差,这些年没少孝敬。”
萧律铭问:“叫什么?”
裴闵:“孙洋。”
萧律铭又问:“孙洋今下午找了你是为什么?”
裴闵眼中多丝倜傥的笑意,“你还派人跟着我呢?”
萧律铭回视,“元濯如此貌美,独自在外我总要担心旁人觊觎。”
“那很是用不着。”裴闵回了刚才的话,“孙洋来传话说高太傅明日约我去府中小聚。”
萧律铭眉头皱了皱,这显然不是场好吃的宴,他没有显露声色,拿了块糕咬了一大口说:“祝宥两日后给我答复。高文征那边,就看你了。”
“我是个生意人。”裴闵歪头望他,“凭什么要帮你这么大的忙?”
萧律铭掌心越过小桌贴上他的脸颊,手背是狐裘柔软的绒毛,掌心是触手生温的美人。
“我琵琶弹得不错。”他压低声音,暧昧说:“可以给你弹一曲《梅花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