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宥并没有什么证据就来劝说他,差点挨了骂,最后硬着头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不容易才将人说动在家待一日。
裴闵晚间下值赴了场宝月金钩楼的宴就准备回内阁的值房,自从和萧律铭闹的不痛快,他便在内阁值房住下了,休息的静室两人一间,祝宥跟他老师,裴闵自然就跟黄如磐一起。
黄如磐眼见裴闵床榻上书堆得越来越高,茶炉衣衫都拿来了,炮仗似的说他是舍不得宁安王府的碳钱,所以在内阁安了家。
临近年关,雪三天两头的下,天愈发冷了,寒风顺着车窗的缝往里钻,裴闵拥着厚重狐裘在马车摇晃中昏昏欲睡,含光门口的灯笼被刮得东倒西歪。
虎魄在门口停下车上前去叫门,手里还提着点心盒子准备打点守门的内侍。
这些人都是高文征的徒子徒孙,对待裴闵还算殷切,裴闵隔三差五的给他们点甜头,好叫人办差。
以往她马车不用停稳当值的太监就来开门,奇怪的是,今天她敲了半天都没有人应。
虎魄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顶上的灯笼传出咯吱一声响,冥冥中有什么驱使她顺着光看去——
红光晃过黑暗角落,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张七窍流血的脸赫然出现。
他死不瞑目。
“公子——!”
虎魄一脚踩进雪窝,扔下木盒飞赶回马车。
但已经晚了。
风哨之后,拉车的马双蹄腾空,在深夜里发出一声凄厉嘶哑,口喷出血沫白息轰然倒地。
马车陡然倾斜,裴闵被惊醒,下意识抓住窗框稳住下滑身躯。
窗外传来凌厉破风声,精铁弩箭带着破骨势头冲破马车,车身四分五裂,裴闵被飞起的挡板撞在胸口,像片风筝般砸向栏杆。
“噗通——”
栏杆的缝隙承不住瘦弱身躯,他在巨大冲劲下掉进了漆黑的护城河中。
“公子——!”
漆黑河水在黑夜中翻滚流动,虎魄抢至河边撑着栏杆就往下跳。
一道黑影闪至,将她推向身后,先一步跳了下去。
裴闵掉进去的瞬间刺骨的河水便从四周涌来,无孔不入的将他包裹,浑身便冻僵了。
黑暗没有尽头,犹如不见天日的幽冥。
他经常想,自己十恶不赦,死后是定是要下地狱的,忘川的水一定又黑又冷……
自己将如刚出生时那般,沉溺在水中,到那时他一定仔细受着这特殊的炮烙之刑。
他抬起手指,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下一瞬冷水呛进肺里让仅剩的感觉都麻痹了,身体缓慢往下坠。
心里有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是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就算死在这里结局也不会改变。
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瞑目的理由,心安理得地闭上双眸。
就在他放纵身体下沉时,一股力量拖起他腰,裴闵勉强睁眼,看到一个模糊黑影,那双手精瘦而有力,不由分说地强行将他撑出水面。
在出河面的那一瞬间,裴闵看清对方满头的辫子和琥珀色双眸,他冻僵的脑子在最后一刻想到了那个名字——莫扎。
“公子——!”
虎魄一把将人拉上来,裴闵跪坐地上,上下两片牙齿咬的咯吱作响,狐裘吸满了水沉重披挂在压得他直不起腰,浑身都在往下淌水,喷出来的气已经不是白的。
虎魄握着他冷硬麻木的手,赶忙将湿漉漉的狐裘扒了,脱下自己棉袄将人包起来紧紧抱住。
莫扎迅速掏出腰间弯刀格开射来弩箭,三声碰撞在耳边响起,利刃相碰,擦出明亮火花。
莫扎的身影无声息的消失在原地,前方黑夜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
虎魄从未像此刻反应这般快,背起裴闵护他退至宫门前,拍门大喊:“开门!快开门!我家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元濯!”
按理说外头发生这么大动静,班房里的太监早该出来看看,可今天守门的太监好似早就被交代好一样,门内毫无声息。
虎魄暗暗咬碎牙——果然他平生最恨阉狗,萧律铭第二。
就在这时,裴闵彻底昏迷过去,头无力歪向一旁,从她肩膀上滑下。
虎魄扶着裴闵跪坐下,当机立断,铆足了劲大喊:“来人呐,走水了!走水了!”
巡逻禁军终于被惊动,虎头靴跺地声姗姗来迟,黑暗中交手双方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夜。
“救我家公子!”虎魄背着裴闵健步如飞迎上禁军,抓住指挥使的袖子,大声说:“我家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元濯,遇歹人行刺落水,快传太医救他!”
此时月光已经出来,她里衣雪白,在黑夜中亮的刺眼,好似一片盛大而坚韧的雪。
南苑司礼监值房
甬路被扫的干干净净,积雪成堆的盖在花坛中,压断了不少枯黄的芍药枝子,今日隔老远就没有了走动的太监,到处都是紧绷的气息。
屋檐上的积雪被关门声震下来,高文征将素日用来喝茶的白瓷缠青花茶盏摔的稀碎。
立在门口的孙洋走上前,默然在瓷片上跪下,血刹那间从紫袍裤子里洇出,他一声不吭。
刚解了禁足的高福海站在门边,见他满裤腿的血,心疼的直皱眉,再三犹豫忍不住上前圆场,“干爹,您看这事儿……”
高文征横了他眼,不怒反笑:“这儿不是东厂,轮不到高厂公做主。”
“儿子不敢。”高福海被“厂公”两个字吓得哆嗦,赶忙跪下磕头,“干爹折煞儿子了,您才是天,儿子不过是您的一条狗,儿子说错话,该打,该打……”
说着,他左右手开弓,自己掌自己的嘴。
高文征最厌恶底下人在自己面前做袒护这套,高福海的求情让他原本要消下去的火气停在胸口,抄起桌上砚台砸向孙洋的头。
孙洋额角淌下血,殺的闭上了一只眼睛,眼睛始终盯着面前的地。
“你是昏了头吗?”高文征说:“竟然用东厂的弩箭去杀人,李逸当年再蠢,也没有蠢到你这个地步,你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黄如磐是死在你东厂的手里?”
精铁弩箭珍贵且威力强横,为防私用或贩卖,从工部支取时都会刻上府衙名字。
先前刺杀萧律铭,所用精铁弩箭都被刻意挫去了刻印,没想到这此在黄如磐身上发现的那根就刻着“东厂”字样。
“内阁次辅,就算是杀得悄无声息我们都得暂避风头,你却叫人拿住这么大一个把柄,我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能堵住崔元箴手底下那群言官的口?!”
他摁着额角靠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平日里伺候他的太监们都出去了,他自己胡乱揉两下还被尖锐的指甲划破了道口子,心中烦躁更甚,不知今年这是怎么了,手底下竟都是些自掘坟墓的蠢货。
“还有裴元濯。”高文征手指去摸那串南红佛珠,拿在手中摆弄,缓慢抬着头,睨着下方孙洋,问:“他又为什么会掉到水里去?”
他愿意看着下边人明里暗里争斗,可裴元濯是他现在一心要用的人,倘若孙洋连这点眼色都没有,私心过甚耽误大事儿,那就该早登极乐了。
孙洋总算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低着头拱手,不急不缓地说:“干爹容儿子回禀,黄如磐不是儿子派人杀的,裴元濯落水更是与儿子无关。”
第60章 往事
高福海依旧在扇自己巴掌,脸都肿起一块,闻言动作滞了下,高文征余光扫去,他又赶忙继续。
孙洋抬起头,顶着半边脸的血面对高文征,说:“昨儿个听说吏部收到了黄如磐的告假,我心里就留了个醒儿,怕有人漏了风声,被他知晓拿咱们错处,便将布置都撤了,准备和干爹商议再从长计议。”
高文征将信将疑眯起眼,“你说你没有动手?那黄如磐是怎么死的?”
“今晨得到消息儿子也很震惊。”孙洋说:“就找昨夜含光门当值的人来回话,这才发现,有人在內监私设赌局,那几个值班的昨儿个玩忽职守都去赌了,是儿子的失察,方才来之前儿子已经将人拿了,正在诏狱里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