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审审。”高文征没有表露相信,也没有表露不信,沉着脸色说:“这事儿是禁军发现的,现在分到了锦衣卫的手里,证据都在别人手里头攥着,倘若你审不出什么有用的,就自己拿命去平吧。”
“儿子明白。”孙洋知道高文征素来很辣,若此一关自己过不去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说:“眼下形势的确对我们不利,但有一点儿子能彻查下去。”
“东厂的弩箭怎么到了外头,出事以后儿子去库房清点过,入帐跟剩余对的上数,若非东厂内里出了蛀虫纰漏,就只能是源头上藏了猫腻。”
“你要去查裴元濯?”高文征压着眼角,带着些难以置信问他。
孙洋一怔,揣摩着他的心思,斟酌回:“这案子要查,就得从弩箭入手,若不是东厂有人倒卖,便是工部出了纰漏……”
“你去吧。”高文征冷嗤一声,轻蔑地说:“只要他也觉着这事儿不是你做的,还能从床上爬起来,配合你去查他的工部。”
孙洋听出他话中的冷意和讥讽,赶忙磕了个头解释:“当下形势危机,儿子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绝没有牵连工部的心思。”
佛珠在手中滚动,发出咯吱的碰撞声,高文征毫不客气地说:“官场里有许多自作聪明的人,他们只拿干净的,脏的臭的都往别人身上泼,这件事儿既然牵连着东厂,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就别再扯出工部一起招摇。你要能拿出证据来,我帮你砍了裴元濯,要是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轻飘扔在孙洋脸上,“都是御前行走的人,顶着满脸的血给谁看,擦干净了,滚。”
孙洋接住滑落的帕子,高文征这是一点方便都不肯给,要他自己想法子去找活路。
他磕了头谢恩,扶着膝盖起身时,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受他牵连的高福海,但也仅仅是一眼,就摁着额角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他断定裴闵跟此事脱不了干系,甚至“落水”也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一个成日里念佛向善的名士,不可能转天就面不改色吞食一盘生肉。
高文征、萧律铭,整个金梁的人都被他骗了,只有他从裴闵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人本就是能杀人的,他不仅是表面露出来的那一点锋锐。
只有经历过置之死地的绝境,才能彻底掐死良心,生出泯灭一切的狠心。
弩箭的来处得从工部查,裴闵他也要查到底,但高文征现在对那人保护的紧,他只是稍加试探就叫他动怒。
孙洋出门后他扶着门框站定,理平自己衣袖和裤腿的褶,闭上眼,深深抽了口气,将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气息的冷气深深压进肺中。
看着吧,他一瘸一拐向前走,脚步用力。
他不会折在这里,他会铲平前进路上一切的阻碍,李逸是第一个,高福海、裴闵、高文征……
他会苟延残喘,不择手段,一步一步地走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金梁城又下起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落了一天一夜,院里松树梅枝都被压断,人在室内,时不时听见窗外传来咯吱声。
飞兰苑中,地龙烧的浑热,年过六旬的太医坐在床前一边把脉一边擦汗。
床上的人面白如纸,气若游丝,浑身瘫软像水,棉被下单薄的胸膛起伏几乎不可见。
裴闵那夜后就一直昏迷着,高烧不退,萧律铭昼夜守在床前,今晨太医早早来请脉,他问:“怎么样了?”
几日过去,吹灯拔蜡,他眼下乌青浓重,十分明显。
太医摇摇头,“昨儿个的药方看来是没有用。”
他深深叹了口气:“裴大人的底子本来就薄,上次寒气未消又添新疾,这脉息像是纸糊的,恐难安然醒来,就算运气好能醒过来,日后怕也要缠绵病榻。”
“那怎么办?”萧律铭心紧紧揪着,回头看昏迷中眉头依旧不得舒展的裴闵,亦步亦趋跟着太医走向外室。
“你看用什么药可以,哪怕是龙肝凤髓,巫术蛊术,只要能救他,我定去寻来。”
太医没少见临危慌乱病急乱投医的人,但宁安王出了名的不敬神佛,竟也会寄希望于巫蛊邪术。
太医叹了口气,思索半晌,摸着山羊胡在桌前坐下,提笔道:“我这里道有个方子,是副猛药,王爷可找人煎下给裴大人一试,至于成与不成,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萧律铭站在身后,“您尽可开来。”
太医边写药方边说:“这副药的药材和药引都十分难得,药引需吊睛白额虎的虎骨,裴大人体寒已久,需得极阳之物来疏通。”
“好。”萧律铭见还有法子治,心中稍微有了点底,却依旧坠着,等墨迹吹干他拿回床边朝虎魄使了个眼色。
太医来到床前要扎针,龙骧上前守着,虎魄会意,拎着擦完汗的帕巾跟萧律铭出去。
萧律铭领着她走到盖了厚厚一层积雪的院墙下,避着太医说:“宝月金钩楼里冷先生为珠儿请来的塞外名医还在吗?”
虎魄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在。”
萧律铭将药方给她,虎魄揣着出去了。
她不明白局势但明白公子如今的处境,暗处想要他命的人有许多,对于要入口的“猛药”,自然得找人确认一二。
在此事上,萧律铭同她一样谨慎。
裴闵昏昏沉沉的睡着,感觉自己身边来过许多人,说话声喧嚣吵闹如潮水般围绕着他,却都隔了层,他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后来有哒哒的锁链声撞击耳膜格外清晰,他看见牛头马面站在床前,要勾他魂儿。
裴闵费劲挣扎,觉着有什么人自己得再见一面,可他却怎么都记不起那人是谁。
就在他挣扎间,眼前突然刮起一阵风,他被吹到半空中,浓密云彩往两侧层层退开,他看见下方裴琮云骑高头大马从城门口涌进,身后跟随无边际的千军万马,银光宝铠,头上的簪缨在太阳底下赤红刺眼,威风潇洒,金梁城入宫的那条路上挤满了欢呼雀跃的人。
天很蓝,风吹过来都是温柔的,他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身躯落到地上,从夹道欢迎百姓间钻进去冲到路中央。
裴琮云勒缰,挥开披风笑着从马上跳下,单臂将他托在怀中,拇指抹过他鼻尖薄汗,问:“煜儿,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他亲昵搂着裴琮云脖子,“阿娘在家包了饺子,庆祝爹爹凯旋。”
裴琮云笑,声音爽朗,“等我面完圣就回家吃饺子,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阿兄呢?”
“阿兄……”裴煜回头去寻找他的阿兄,裴钦昭就站在人群里,冲他笑,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诡异……
四周起了阴风,晴朗的天突然沉下,欢腾的人群变得模糊,两行血泪从裴琮云眼眶流出,他再次颤着声问:“煜儿,你阿兄呢……”
“阿兄。”
昏睡中的裴闵低喃,萧律铭在床边打盹猛地惊醒,抓住他的手说:“我在。”
他惊魂未定般看着床上眉头紧蹙的人,后知后觉发现裴闵陷入了梦魇,他想起太医叮嘱,探手去旁边脸盆里捞出早就备好的帕巾绞干备着,果然裴闵抓着他的手缓慢收紧,表情也变得痛苦起来。
裴闵从裴琮云的怀中挣脱,身躯直直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不见底的黑洞。
片刻后,暴雨打在身上,他在颠簸中听见雨声和马蹄声一起被甩在身后。
长风疾驰,驼着他和裴钦昭一路狂奔。
裴煜被裴钦昭牢牢护在怀中,暴雨冲刷不掉二人身上的血气,雨越下越大,天地仿佛都要颠倒。
他抬起头,雷电划过,见雨水顺那张年轻又坚毅的面额往下淌,落在他脸上冰凉。
“阿兄。”他带着凄凉叫了声。
“煜儿别怕。”裴钦昭单手抓缰,将身上披风往他身上过了过,光听声音丝毫想不到他刚歇斯底里的和东厂番子进行了一场厮杀。
裴钦昭冷静吩咐:“你先跟冷先生走,阿兄晚些就去南塘找你。”